◇◇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钱钟书学术剽窃嫌疑举证   作者:萧旭   一、凡是明知别人的学术观点,在自己的论著中采用了而不注明出处,我都 判作是“剽窃”。   我于九十年代早期,曾通读钱钟书(1910.11.21--1998.12.19)《管锥编》 一过,那时年轻,学力低,学识差,可以说完全不能读懂,但惊艳于钱氏引书之富, 目眩神迷,佩服得五体投地。   十年前,我作《启颜录校补》[1],发现《管锥编》于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也 好作大言。钱钟书说“《古文苑》章樵注聊胜于无而已”[2],岂其然乎?注书 属于传统的“小学”领域,非钱君所长,安得妄议?枚乘《梁王菟园赋》有 “??崣?”四字,章樵注:“??,即‘巷路’字,山间之蹊径也。 崣??,即‘委蛇’字,径之曲折也。”章樵说“??即巷路,崣即委蛇” 都至精至确,700多年后,黄侃还说“‘??’二字有误”[3],一代训诂大师 黄侃因不明“??”二字之义,至谓有文字错误,没有胜出,章樵注哪里是聊 胜于无?呓语而已!   我也发现《管锥编》中有学术剽窃嫌疑。我不是否定钱钟书的学术,只是指 出问题,以利于学术更健康地发展。对于著述的剽窃现象,钱钟书自己在《管锥 编》中也说“一切义理、考据,发为文章,莫不判有德、无德。寡闻匿陋而架空 为高,成见恐破而诡辩护前,阿世哗众而曲学违心,均文之不德、败德;巧偷豪 夺、粗作大卖、弄虚造伪之类,更邻下无讥尔”[4],义正辞严。   二、我举《管锥编》里面论及《太平广记》里有关古音学上“双反”的事例。   钱钟书曰:《张镒》(出《集异记》)“任调”反语“饶甜”。按卷136(引 者按:应该是卷163)《魏叔麟》(出《朝野签载》)“叔麟”反语“身戮”,又 《武三思》(出《朝野签载》)“德靖”反语“鼎贼”;卷249《邢子才》(出《谈 薮》)“蓬莱”反语“裴聋”;卷250《邓玄挺》(出《启颜录》) “木桶”反语 “檬秃”;卷255《安陵佐史》(出《启颜绿》)“奔墨”反语“北门”,又《契 綟秃》(出《启颜录》) “天州”反语“偷毡”,“毛贼”反语“墨槽”,“曲 录铁”反语“契綟秃”;卷258《郝象贤》(出《朝野签载》)“宠之”反语“痴 种”;卷279《李伯怜》(出《酉阳杂俎》)“洗白马”反语“泻白米”;卷316 《卢充》(出《搜神记》)“温休”反语“幽婚”;卷322《张君林》(出《甄异 记》)“高褐”反语“葛号”。三国至唐,利口嘲弄,深文吹索,每出此途。观 梁元帝《金楼子·杂记篇上》可见一斑:有曰:“鲍照之‘伐鼓’”,《文镜秘 府论》西卷《文二十八种病》之二〇(引者按:当作‘之十八’)“翻语病”举 例,即照诗“伐鼓早通晨”,反语“腐骨”。《文心雕龙·指瑕篇》所谓“反音 取瑕”是也。《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童谣:“于何相求成子阁”,反语 “石子冈”;《晋书·孝武帝纪》“清暑”反语“楚声”;《南齐书·五行志》 “旧宫”反语“穷厩”,“陶郎来”反语“唐来劳”,“东田”反语“颠童”; 《南史·梁武帝纪》“大通”反语“同泰”,《陈后主纪》“叔宝”反语“少 福”,《袁粲传》“袁愍”反语“殒门”,《昭明太子传》“鹿子开”反语为 “来子哭”;《隋书·五行志上》“杨英”反语“嬴殃”;《旧唐书·高宗纪》 下仪凤三年十二月“诏停明年‘通干’之号,以反语不善故也”,谓反语“天 穷”;《水经注》卷4《河水》“索郎”反语“桑落”;《全唐文》卷797皮日休 《论白居易荐徐凝、屈张祜》载诗“吟得新诗草里论”,乃“戏反其词,谓‘村 里老’”也。牵连附此。(《管锥编》第758--759页,中华书局1986年出版。本 文标点不全同于中华书局版。)   三、钱钟书不擅长“小学”,从没有看到钱君有古音学论文或论著。这段精 彩的古音学“双反”的事例,超出钱钟书的知识结构,决不是钱氏独出己见,必 定另有来源。   清代吴人顾炎武《音论》卷下《南北朝反语》论“双反”,举十数例[5]。 清代皖人俞正燮《反切证义》把“双反”称作“互反”。民国年间,刘盼遂撰 《六朝唐代反语考》共举33例,其《后记》中引吴承仕《经籍旧音叙录》亦提到 顾炎武《音论》和俞正燮《反切证义》[6],刘氏举例较顾、俞二氏尤详。黄侃 也指出:“此云比语反音者,如《吴志》‘成子阁’反‘石子冈’,《晋书》 ‘清暑’反‘楚声’,《宋书》‘袁愍孙’反‘殒门’,《齐书》‘东田’反 ‘癫童’,‘旧宫’反‘穷厩’,《梁书》‘鹿子开’反‘来子哭’,《南史》 ‘叔宝’反‘少福’,此所谓求蚩瑕也。”[7]   钱钟书所举27个“双反”例证,26个来源于顾炎武《音论》、俞正燮《反切 证义》、刘盼遂《六朝唐代反语考》[8]。俞氏说“‘同泰’反‘大通’”,钱 氏倒作“‘大通’反语‘同泰’”。俞氏说“‘杨英’反‘赢殃’”,钱氏订正 作“嬴殃”(顾氏不误)。俞氏说“‘木桶’反‘蒙秃’”,钱氏改作“檬秃”, 都是“幪秃”之误。俞氏又说“‘胜熹’反语‘始兴’,‘高厚’反语‘狗号’, ‘侵诘〈讦〉’反语‘金截’[9],‘卢浩’反语‘老胡’,‘珍药’反语‘张 镒’,‘卢钩’反语‘蝼蛄’,‘窟后’反语‘口缺〈穴〉’[10],‘蠾蝓’反 语‘蜘蛛’”,这8个例子钱氏没有抄,总算给前辈留了一些面子。钱氏所引 《文镜秘府论》鲍照诗“伐鼓”反语“腐骨”和《旧唐书》“通干”反语“天穷” 以及皮日休诗“草里论”3例,《旧唐书》例顾炎武已举,皮日休诗例刘盼遂已举。 日人遍照金刚所撰《文镜秘府论》固非顾、俞二氏所得见,钱氏补引出来,算是 稍稍有一条贡献。但《文镜秘府论》引崔氏(指崔融)曰:“伐鼓,反语‘腐 骨’。”[11]早已论定反语,钱氏引文不晰。   钱钟书博读群书,他毫无疑问应该看过顾炎武《音论》、俞正燮《反切证 义》。《管锥编》第99、181、198、395、641页等多处引用过俞正燮《癸巳类 稿》。钱君不擅古音学,《管锥编》没有引过顾炎武《音论》,但《音学五书》 是学术名著,治学者都应该知道,钱氏不容不知。第1185页引过陈澧《东塾集》 卷4《跋〈音论〉》,则《音论》他必然知道并且读过,断可知也。刘盼遂是王 国维先生高弟,所著论文《六朝唐代反语考》钱君理当知闻。张文江《管锥编读 解》于《管锥编》所举27个“双反”无一辞[12],张氏不知钱钟书有所依据邪? 抑避讳不说邪?   附带说一句,今世有人2014年在中华书局出版一本论著中说到“‘木桶’反 语‘幪秃’,‘奔墨’反语‘北门’,‘天州’反语‘偷毡’,‘毛贼’反语 ‘墨槽’,‘曲录铁’反语‘契綟秃’”而没有作引用,也都是抄袭俞正燮或刘 盼遂甚至是钱钟书说。我认识这个论著的作者,我希望他的著作再版时能作修改, “正本清源,考镜巅末”才是老老实实的治学态度。   2025年11月8日初稿   12月2日修改   附记:这40年来,我帮友人看过的论文或论著应该超过2000万字,今年就有 500万字,写出的修改意见和增补材料不知多少字。这几天,我把此文给20来个都 是博士教授的人看过,有少数几个人至多说“收到”或发送一个动画表情,没有 人敢(或‘肯’)提出修改意见或反驳意见。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我理解他 们,在体制内身不由己。2025年11月12日。   参考文献:   [1]萧旭《启颜录校补》,《东亚文献研究》第17辑,2016年6月出版,第 97--112页;又收入《群书校补(三编)》,花木兰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23年版, 第1807--1823页。   [2]钱钟书《管锥编》第3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951页。   [3]黄侃《文心雕龙札记(续)》,《华国月刊》第3卷第3册,1926年版,第 4页。黄侃关于《文心雕龙》的论文后结集作《文心雕龙札记》一书,中华书局 1962年版,第64页;又华东师大出版社1996年版,第87页;又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0年版,第68页。   [4]钱钟书《管锥编》第4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506页。   [5]顾炎武《音论》卷下《南北朝反语》,收入《音学五书》,中华书局 1982年版,第52--53页。   [6]刘盼遂《六朝唐代反语考》,《清华学报》第9卷第1期,1934年版,第 127--141页;收入《文字音韵学论丛》卷4,北平人文书店1935年版,第223--246 页;又收入《刘盼遂文集》,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551--561页。   [7]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02页;又华东师大出版 社1996年版,第256页;又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201页。   [8]俞正燮《癸巳类稿》卷7《反切证义》(俞氏手订本),收入《丛书集成 续编》第18册,新文丰出版公司1988年印行,第470页。又《俞正燮全集(1)》, 黄山书社2005年版,第333页。   [9]俞氏“讦”误作“诘”,刘盼遂《六朝唐代反语考》作“讦”字不误, 《清华学报》第9卷第1期,1934年版,第134页。《文字音韵学论丛》卷4亦不误, 北平人文书店1935年版,第234--235页。《刘盼遂文集》误作“许”,北京师范 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556页。   [10]俞氏“穴”误作“缺”。   [11]卢盛江《文镜秘府论汇校汇考》,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1143页。   [12]张文江《管锥编读解》,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XYS20251220)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