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特朗普对新冷战不感兴趣,他想打的是新内战   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   2025年12月11日纽约时报   每隔几年,我就会想起自己新闻业的核心准则之一:每当看到大象在天上飞, 别急着发笑,先记录下来。因为如果大象真能飞上天,必然有某种你尚未理解、 但你与读者都亟需弄清的反常之事正在发生。   今天提起这个准则,是针对特朗普政府上周发布的33页《国家安全战略》报 告。各界普遍注意到:当前美俄、中美地缘政治竞争达到冷战以来最激烈水平, 莫斯科与北京正日益紧密地联合对抗美国,但这份“特朗普2025”国家安全纲领 却几乎未提及这两大地缘政治挑战者。   报告概述了美国在全球的利益布局,但最让我关注的是它对欧洲盟友及欧盟 的描述。报告称,欧洲民主盟友的部分行为“损害了政治自由与主权,其移民政 策正在改变欧洲大陆并引发冲突,存在言论审查与压制政治反对力量现象,出生 率暴跌,国家身份认同与自信心丧失”。   报告进一步警告:“若当前趋势持续,不到20年,欧洲大陆将面目全非。”   事实上,这份战略文件明确指出,除非欧洲盟友选举出更多致力于遏制移民 的“爱国”民族主义政党,否则欧洲将面临“文明消亡”。虽未明说,但言外之 意是:我们评判你们的标准将不再是民主品质,而是你们阻止穆斯林国家移民涌 入欧洲南部的严厉程度。   这正是一头不容忽视的飞天大象。这种表述在以往任何一份美国国家安全报 告中都未曾出现,在我看来,它揭示了第二届特朗普政府的一个深刻真相:他们 入主华盛顿在多大程度上是为了打响美国的第三次内战,而不是为西方面临的新 冷战而战。   没错,在我看来,我们正处于一场关于何为“家园”的新内战之中。   首先,我需要简单阐释“家园”的含义。如今,人们倾向于将所有危机简化 为枯燥的经济指标、政治或军事行动的棋盘博弈,或是意识形态宣言。当然,这 些都有意义,但从事记者工作多年来,我日益发现,解读一个故事,更好的起点 是心理学与人类学的视角。它们往往更能揭示驱动国内政治乃至全球地缘政治的 原始能量、焦虑与诉求——因为它们不仅揭露人们口头宣称的诉求,更能揭示他 们恐惧什么、私下祈求什么,以及背后的深层原因。   我未曾亲历19世纪60年代的美国内战,在20世纪60年代那场伟大的民权运动 与马丁·路德·金遇刺引发的第二次内战般的抗争中,我还只是个孩子。但如今, 我无疑正亲历美国的第三次内战。与前两次一样,这场内战围绕两个核心问题展 开:“这个国家究竟属于谁?”以及“谁能在我们的国家里找到归属感?”如今 这场内战目前比前两次暴力程度低——但一切才刚刚开始。   人类对家园有着持久的、根深蒂固的需求:它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庇护所, 更是心理支柱与道德指南针。这就是为什么《绿野仙踪》(我最爱的电影)中的 桃乐丝说得千真万确:“世上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家。”当人们失去这种家园归 属感——无论是因为战争、快速经济变革、文化变迁、人口结构变化、气候变化 还是技术变革——他们往往会失去重心,仿佛被卷入龙卷风,拼命抓取任何足够 稳固的东西——而这可能包括任何看似强大、能让他们重新锚定“家园”的领导 人,无论这位领导人有多么虚伪,他所承诺的前景是多么不切实际。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回想过去40年间游历美国乃至世界各地的经历,从未见 过如此多人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这究竟是谁的国家?”正如以色列极右翼民 族主义部长伊塔马尔·本-格维尔在2022年以色列大选的政治横幅广告中用希伯 来语所问的:“这土地的主人是谁?”   这并非偶然。如今,生活在出生国之外的人口数量已创历史之最——全球约 有3.04亿移民,他们当中有人是为谋生,有人是为求学,有人是为了躲避内部冲 突,有人是为了逃离干旱、洪水与森林砍伐的威胁。在我们所在的西半球,美国 海关与边境保护局报告显示,2023年南部边境移民遭遇数创下历史新高;皮尤研 究中心估计,同年美国非法居留人口增至1400万,打破了长达十年的相对稳定期。   但这不仅仅与移民有关。美国的第三次内战正在多条战线展开:其中一条战 线是以白人为主的基督教美国人抵制少数族裔主导美国的趋势——受白人出生率 下降以及西班牙裔、亚裔和混血美国人人口增长的推动,这一趋势将在21世纪40 年代某个时候成为既定事实。   另一条战线是,非洲裔美国人仍在与那些试图筑起新壁垒、阻止他们获得家 园归属感的力量抗争。还有来自各个背景的美国人正试图在瞬息万变的文化洪流 中稳住阵脚:关于身份认同、卫生间使用、甚至字体选择的新规范,以及在公共 场合如何打招呼的社交礼仪。   在第四条战线上,由人工智能驱动的技术变革正以飓风之势席卷职场,其速 度远超人们适应的步伐。而在第五个战场,各个种族、信仰和肤色的美国年轻人, 即便想拥有一套普通的住房都倍感压力——而住房这一实体与心理的港湾长期以 来一直是美国梦的核心锚点。   我的感受是,如今,有数以百万计美国人每天醒来,都不确定自己在这个 “家园”中应遵循的社会规则、可依赖的经济阶梯,或是可践行的文化规范。他 们在心理上处于无家可归的状态。   将特朗普把美墨边境的高墙作为首次竞选的核心主题时,他本能地选择了一 个对成百上千万美国人而言具有双重意义的词。“墙”既指阻挡失控移民的物理 屏障——这些移民正加速推动美国向少数族裔主导国家的转型;“墙”也象征着 壁垒,抵御着那些快速和大规模的变革,就是那些重塑日常生活的文化、数字与 代际风暴。   在我看来,这正是特朗普国家安全战略的深层背景。他无意重新打响冷战, 去捍卫和扩大民主疆域,而是一心想打响一场关于“美国家园”与“欧洲家园” 本质的文明之战,其核心是种族与犹太-基督教信仰,并界定谁是盟友、谁是敌 人。   经济专栏作家诺亚·史密斯本周在Substack撰文指出,这正是“让美国再次 伟大”运动开始疏远西欧、与普京领导的俄罗斯走近的关键原因——因为特朗普 的追随者认为,相较于欧盟国家,普京更像是白人基督教民族主义与传统价值观 的捍卫者。   史密斯写道,历史上,“在美国人的认知中,隔海相望的欧洲是一个永恒同 质的地方,在那里,本土白人人口一直存在,并将永远存在。”然而,“21世纪 10年代,这些美国人逐渐意识到,欧洲这一神圣形象已不再准确。随着劳动人口 减少,欧洲国家接纳了数以百万计来自中东、中亚和南亚的穆斯林难民及其他移 民——其中许多人的同化程度远不及美国同类移民群体。你会听到人们说‘巴黎 不再是那个巴黎’这类话。”   史密斯还说,如今,由“让美国再次伟大”主导的美国右翼“本质上并不关 心民主、盟友关系、北约或欧洲一体化项目。他们关心的是‘西方文明’。除非 欧洲大规模驱逐穆斯林移民,并开始强调其基督教遗产,否则共和党不太可能出 手帮助欧洲解决任何问题。”   换言之,当保护以种族和信仰为核心的“西方文明”成为美国国家安全的重 中之重时,最大的威胁就变成了涌入美国和西欧的不受控移民,而非俄罗斯或中 国。正如国防分析师里克·兰德格拉夫在国防网站War on the Rocks上指出的, “保护美国文化、‘精神健康’和‘传统家庭’被定义为核心国家安全需求。”   正因如此,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并非偶然,也非少数低级意识形态分 子的杰作。事实上,它就像一块罗塞塔石碑,阐释着本届政府国内外政策的真正 驱动力。   托马斯·L·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是外交事务方面的专栏作者。 他1981年加入时报,曾三次获得普利策奖。他著有七本书,包括赢得国家图书奖 的《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From Beirut to Jerusalem)。欢迎在Twitter和 Facebook上关注他。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XYS20251220)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