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委内瑞拉的崩溃不是“希腊悲剧”,而是制度化的掠夺:对刘瑜“希腊悲剧”叙事的反驳   作者:任飞侠   很多人读刘瑜那篇谈委内瑞拉的文章,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阅读快感:故事 完整,情绪饱满,道德冲突鲜明,最后以“希腊悲剧”的隐喻收束,令人唏嘘不 已。   但恰恰是这种高度文学化、寓言化的叙事方式,掩盖了一个关键问题——它 用审美的感叹,消解了残酷而具体的政治责任。   如果把文章中最核心的判断抽出来,其实只有一句话:委内瑞拉的悲剧,并 非源于坏人的贪婪腐败,而是源于好人的道德激情。这句话听起来深刻,甚至显 得比“腐败导致失败”更有思想张力,但它在事实层面并不成立,在分析层面更 站不住脚。   首先,必须澄清一个被刘瑜模糊、甚至刻意回避的事实:委内瑞拉并非死于 “过度的理想”,而是死于“制度化的恩庇”。   刘瑜在文中反复强调查韦斯生活简朴、真诚痛恨不公,暗示他本人并非贪腐 者。但在现代政治学与法治国家的标准中,“是否亲自贪污”从来不是判断最高 统治者责任的核心指标。当一位统治者系统性地创造、纵容并依赖腐败网络来维 持权力时,他即构成制度性腐败的第一责任人。   查韦斯执政期间,面对脚下3000亿桶、占全球17%的已探明石油储量——这 笔比沙特阿拉伯还要丰厚的财富,他一手缔造的体制却交出了数千亿美元外债的 答卷。在这个网络中,国家石油公司(PDVSA)的财政被暗箱化,军方垄断了食 品进口与港口物流,亲信瓜分了能源合同。   这种做法并非出于“好心办坏事”,而是一种典型的恩庇主义 (Clientelism)治理术——以特许的腐败权换取军队和官僚集团的绝对忠诚。 腐败在这里并非失控的副作用,而是被制度化地嵌入了统治结构之中。   其次,刘瑜将委内瑞拉的石油灾难归结为“国有化”带来的低效,这同样是 对历史的误读。   委内瑞拉的石油国有化早在1976年佩雷斯执政时期就已完成,那时的PDVSA 保留了专业技术官僚,运作高效且盈利。查韦斯所做的,并非单纯的“国有化”, 而是一场清洗技术理性的政治运动。他强行修改股份比例,要求外资交出控制权, 逼走了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和康菲石油(ConocoPhillips)等技术巨头, 导致关键开采技术断层。他将一家现代企业彻底降级为政治提款机。这与所谓的 “主权”理想主义并无实质关联,而是为了让石油收入绕过议会监督,进入总统 直接支配的财政黑箱。   第三,在经济归因上,刘瑜将其描述为违反常识的“乌托邦实验”。然而, 国际主流经济学界的共识非常清楚:委内瑞拉的经济崩溃,源于一种伪装成社会 福利的套利机制。   其中最致命的机制是长期实行的双重汇率制度(CADIVI)。官方低价美元只 对“政治上可靠”的权贵开放,他们可以用极低成本获得外汇,再通过黑市倒卖, 获得成百上千倍的暴利。与之配套的,是高达1,000,000%(百分之一百万)的恶 性通胀,政府通过滥印钞票稀释全民财富,再通过汇率管制将财富转移至特权阶 层。   更为短视的是,为了维持眼前的统治资金流,查韦斯政权举借了数千亿美元 的巨额外债(包括多项‘石油换贷款’协议),并承诺以未来的石油产出偿还。 这种“石油换贷款”模式实际上是将国家未来的生存资源进行了抵押变现。即便 我们假设这一系列制度最初并非为了洗钱而设计,在其迅速演变为大规模套利工 具、并抽干国库造成灾难性后果之后,政府不仅没有纠正,反而持续扩大并依赖 这一机制,本身就构成了对公共财富的故意掠夺。这不再是认知层面的“天真”, 这是利益层面的“共谋”。   最后,文章提出一个看似精巧、但极具误导性的论断:不是先有威权,而是 经济乌托邦的实施需要强力,从而“倒推”出了威权政治。   这一逻辑完全颠倒了因果。事实是,查韦斯1999年上台后的第一项重大政治 行动,就是通过制宪会议改写宪法。这并非一次单纯的制度改革,而是一次为个 人权力与动员政治量身定制的制度重构。这一权力重构发生在石油价格暴涨之前, 也发生在大规模社会项目实施之前。其核心目的正是拆除对总统权力的制衡,允 许总统通过公投绕过代议机构直接诉诸民意。   威权不是“为了实现理想而被迫采取的手段”,而是这整套掠夺性经济模式 得以启动和维持的前提条件。没有这种先行的、不可纠错的权力结构,这套掠夺 体制一天都无法运转。   刘瑜的文章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她反对左翼民粹的立场(我们同样对此持批 判态度),而在于她将政治灾难“文学化”。   她用“好人”、“激情”、“悲剧”、“塞壬歌声”这些动人的词汇,将一 场发生在现代世界的、有着明确责任主体和机制性错误的制度性崩溃,升华为一 种关于人类本性的形而上感叹。这种修辞虽然优美,却在智识上极具遮蔽性:它 把可追责的罪行转化为无可避免的命运,把施害者塑造成了悲剧英雄。   对现代政治灾难的分析,最低限度的智识责任,是明确责任主体、制度机制 与可避免性。一旦这些要素被审美化的隐喻所替代,讨论本身就已偏离事实判断, 滑向了道德抒情。   现实不是神话。   委内瑞拉的沉没,   不是因为水手太天真而被海妖的歌声诱惑。   是因为掌舵者为了私利主动拆除了罗盘,   封死了舱门,   并把所有试图报警的人扔进了大海。   信息来源(供核查):   ? 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2000– 2023)   ?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IMF),Venezuela Country Reports   ? World Bank,Venezuela Economic Overview   ?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多起PDVSA相关洗钱与腐败案件文件   ? Organization of American States(OAS),民主与治理评估报告   ? 多国学术期刊关于“Rentier State”与“Populist Authoritarianism” 的比较研究 (XYS20260109)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