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26/01(第三八四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inyusi.us            ※ ※※※※※※※※※※※※※※※※※※※※※※※※※※※※※※※※※※※                  § 【卷首诗】            §   这头那头,中间谁左右                  § 董剑华:这头那头,中间谁左右   §     ·董剑华·                  § 【牛肆】             § 您去了那头                  § 已是一个春秋 黄明红:成见若可抛,秋日胜春朝  § 那时的霜雪 文笔山:修车记          § 今又飘来,挤满土丘                  § 诉说着四季轮回的蛮横不休 【丝露集】            §                  § 我等在这头 方舟子:自由集(五)       § 也是一个春秋 訾非:经过花坛的时候       § 年前的冷雨                  § 今又坠落,熨帖额头 【网里乾坤】           § 冰冷着我望向苍天的双眸                  § 鲁班:费兹的狄更斯世界(续三)  § 我无法感知那头有多远 White :《基督教世界中科学与   § 只知道您去了天边      神学之战史》序言    § 此生难以相见                  § 【网萃】             § 我无法体会那头苦与甘                  § 只知道梦里您笑颜 陆思良:幽灵与宿命        § 让我别太挂念                  §                  § 我在这头                  § 看向那头                  § 时空瞬间在倒流                  § 这头,那头                  § 中间到底谁左右                  § 【网讯】∽∽∽∽∽∽∽∽∽∽∽∽∽∽∽∽∽∽∽∽∽∽∽∽∽∽∽∽∽∽∽ ◆         新语丝网站2025年十大新闻   一、中南大学原校长张尧学由于严重违法违纪,被中央纪委、国家监委调查。 其获得2014年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的可疑成果“透明计算”的问题再次引起关注。   二、江苏科技大学重金聘请号称是纳米领域权威的海归郭伟当首席科学家、 二级教授、博导,两年后才被发现是一个只有高中文化程度的骗子。   三、中国科学院大学的副校长王艳芬长期担任行政职务,四年前参选中国科 学院院士时其院士候选人资格就遭到质疑,再次参评并终于评上中国科学院院士, 再次引起争议。   四、北京中日友好医院医生肖飞被妻子举报有生活作风和医德问题,舆论焦 点反而是“小三”董袭莹的学历问题,引发对北京协和医学院“4+4”医学博士 学位试点班的争议。   五、“神童”作家蒋方舟的小说及其获得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2019届“创造 性写作专业”硕士学位的硕士论文都被发现抄袭。   六、大器晚成的数学家张益唐从加州大学退休,毅然回国到中山大学焕发第 二春,吹嘘自己是一个天才、神童。   七、生前喜欢编造事迹自吹自擂的武汉大学原校长刘道玉病故,中国媒体又 一轮炒作他是“中国最后一个大学校长”、“永远的校长”。   八、杨振宁去世,享年103岁,在中国网上被神化为是跟牛顿、爱因斯坦做 出了同等贡献的物理学家。   九、民国时代大收藏家庞元济后人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的仇英《江南春画》被 私人拿出来拍卖,庞家后人要讨回,引起关于此画真假的争议。   十、前央视记者王志安的学历、学位被发现有假,其前妻揭露曾长期遭到王 志安的家暴。 【牛肆】∽∽∽∽∽∽∽∽∽∽∽∽∽∽∽∽∽∽∽∽∽∽∽∽∽∽∽∽∽∽∽ ◆           成见若可抛,秋日胜春朝   ·黄明红·   在上班的间隙去洗手间,活动了一下肩膀。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是一个女同 事走在后面。大约看到我活动肩膀,她问我:“我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你会不 会觉得现在身体比较多问题,有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也会有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仔细想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有这种状况,就说:“我平时有运动,好像还好。” 她说:“我也有运动,每天也运动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还是会呢。”我很想跟 她共情,仔细想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就说:“有时坐久了是会觉得身体 有点僵硬。”不过,我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是,这并不是我进入五十几岁的状况, 是从年轻时就有的。她有点困惑,我们进一步聊,了解到她的运动都是轻松的, 散散步,做做伸展动作。我说我们公司中午有Pilates的课程,我觉得很不错, 她说她不愿意去上课因为觉得受约束。   是不是五十多岁身体状况就比年轻人差呢? 从个人经验上我当然不这样觉得。 最近跟几个年轻时的朋友聚会,她们还说起我年轻时的糗事,经常动不动就晕倒, 曾经在地铁上晕倒害得有人要按下紧急按钮让我下车去休息。而现在的我,在 Pilates课程跟三四十岁的男生女生一起上课,当老师让大家做俯卧撑时,大部 分人只能八肢点地,只有我和少数男生可以做标准的四柱。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五十多岁新陈代谢变慢身体就一定差了,真是这样吗?最 近听了一个podcast,是Mel Robins采访研究新陈代谢方面的专家Dr William Li。 Dr Li的讲解解开了我的疑惑。 他说我们一般人以为年轻人的新陈代谢比较旺盛, 年长人士新陈代谢就慢了很多,其实这是一种迷思。近年来有个比较大规模的研 究表明,新陈代谢分成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1岁以前,这时候的婴儿成长非常 快,是新陈代谢最旺盛的时候,一岁以后新陈代谢就慢慢放缓,到了20岁就进入 成人稳定阶段,而从20-60岁,则几乎处于一个非常稳定的阶段,从60到90岁, 是到了第四阶段,新陈代谢开始走下坡路,但每年下降速度也只有0.7%左右,90 岁的人跟60岁的相比,其实新陈代谢率也只下降了26%左右。   这样的科学研究让我觉得振奋,明白无需让自己拘泥于成见,可以把年龄当 数字,只要睁开眼睛、竖起耳朵、迈开双脚,遵循科学规律吃睡动,在任何年纪 都可以充满青春的活力。   还有一个让我振奋的事情是在朋友圈里看到深秋大姐的分享:   “是的,我的同龄人很多都是身体出现问题才想到得运动,而我则是先运动 起来预防身体出毛病。20多年前我跟我的同龄朋友同学说都是40多岁的中年人了, 身体开始退行性发展,也就是进入全面衰老期,得动起来加大户外运动量以减缓 衰老进程。他们没动或不敢动,理由是‘过量’运动会有害健康。10年前我能每 天快走20多公里,他们走不了3公里,我说快动起来一天至少快走1万步以上 (7-8公里),他们就是有散步也是不敢快不敢加量(其实很多是已经快不了 了),理由更是老了得静养,还说我走那么快那么多会损关节伤膝盖。然而20年 后的今天,我并没有坐在轮椅上。我飞奔跑起了!我两天能跑一个5分配半马。 他们呢?有不少人可能真的只能呆家里‘静养’了。我已无力劝说他们跑起,因 为连走都走不了的人又如何能够跑起?我与他们在体能上己属两代人,这个代沟 在动与不动中形成了。”   为什么振奋呢?因为大姐已经是接近70岁的人了,“两天能跑一个5分配半 马”,划重点:“五分配”, 你能想象吗?又有几个20岁的人能够“两天能跑 一个5分配半马”呢?   为什么大姐能做到呢?你从大姐对一篇文章摘录的村上春树的语录的评论可 见一斑。   “俺也是这样的,只要开启跑步软件上了跑道且公里数既定,我就不允许自 己中途停下改走步充数。‘我可以完成’,坚定的信念支撑着我,再难也要把每 次的半马跑完。【 ‘不管奔跑速度降低了多少,我都不能走。这是原则。违背 了自己定下的原则,哪怕只有一次,以后就将违背更多的原则。’原则坚守:在 跑步(及人生)中坚守对自己的承诺至关重要。】”   而且大姐说过,她的运动是风雨无阻的,即使春节也不停歇,一年365天每 天不间断地走或跑上20公里以上。这复利的力量不就体现出来了吗?大姐不仅坚 持运动,饮食方面也是非常讲究,食物经常是自己做,少油少糖少盐不用说,还 了解食物的营养成分讲究饮食搭配。大姐也是不受传统约束的人,早早彻底摒弃 中医,总是接受并运用最新科研资讯,比如她很早就不用煤气而使用电磁炉了。   大姐的网名是“深秋”,但从她身上你感受不到一点暮气,你感受到的是她 思维的开阔,对人无声的关爱和平等,敢于质疑的勇气以及对生活的热爱,是一 种扑面而来的朝气和豪气。大姐常在群里分享她的跑步里数,也晒她满身精瘦肌 肉的高挑模特儿身材的跑步照片,有网友评论道:“大姐要是拍视频记录运动, 妥妥的网红。”大姐笑回道:“俺才不呢,网红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不管会不 会成为网红,以大姐的坚持和复利的累积,再过五年十年大姐还这样以五分配或 更快的速度奔跑,即使不红,可能也要打破吉尼斯纪录了。   不管大姐红不红,大姐的存在就是给我们认识她的人的最好的激励。要怎么 描述大姐虽名为深秋却带给我春天的感觉呢?我搜到刘禹锡的《秋词二首.其 一》: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首诗的主题思想强调秋天并不死气沉沉,而是很有生气。你看,那振翅高 飞的鹤,在秋日晴空中,排云直上,矫健凌厉,奋发有为,大展宏图。这只鹤是 独特的、孤单的。但正是这只鹤的顽强奋斗,冲破了秋天的肃杀氛围,为大自然 别开生面,使志士们精神为之抖擞。这只鹤是不屈志士的化身,奋斗精神的体现。   我觉得这首诗简直是为深秋大姐而写。不过,大姐并不孤单,只要我们愿意 抛弃成见,学起来、走起来、动起来、跑起来甚至跳起来,我们都能成为那展翅 高飞的鹤,在秋日晴空中翱翔,“秋日胜春朝”。   (写于2025年8月29日) ◆              修车记   ·文笔山·   我,向来以计划周密、未雨绸缪自居,总爱在脑海中反复预演各种可能遭遇 的困境,提前制定好详尽的应对策略,仿佛这样就能将生活牢牢掌控在手中。然 而,生活这位导演总是喜欢出其不意,那些我从未在脑海中排练过的场景,竟毫 无预兆地悄然降临。   我动手能力较差,连换个轮胎这样的小事都未曾尝试过,更别提应对车辆突 发故障了。有理论说,思想活跃的人往往动手能力较弱,反之亦然。虽说我也坚 信世上不乏既聪明又手巧的人,可遗憾的是,我从未有幸遇见。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过于依赖他人,尤其是那些动手能力强的朋友。在我心 中,他们宛如无所不能的“救星”,每当遇到麻烦,我总是第一时间想到他们, 仿佛只要他们出手,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我有一位朋友老商,动手能力简直超乎想象。他买车时本想选辆二手车,以 便自己动手修理,尽情享受摆弄车辆的乐趣,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妻子的坚持,买 了辆新车。不过,新车几乎不出故障,让他少了许多施展才华的机会,为此他还 懊恼了好一阵子。   老商还是一位热心助人的“活雷锋”。他开车外出时,凡是看见路边有车停 下来修理,总是不请自来地凑上去帮忙。他对车子的熟悉程度,简直如同熟悉自 己身体上的零部件一般。无论是何种车子故障,他几乎都能手到病除地解决问题。 因为他的爱好之一就是平时休息时间到修车队去看人家修车,有时还主动上去帮 忙。一来二去,他的修车技术日渐增长,无师自通,成了远近闻名的“修车高 手”。   我对老商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关于车的所有建议几乎言听计从。直到有一 天,那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有一次,我需要修车,他建议我去他朋友开的修理店,说那里费用更实惠。 到了修理店,修车时,他顺手从店里拿了一个饮料瓶装类似机油的液体放在我车 上,说是以防不时之需。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收下了。现在想来,他随手拿的那 瓶“机油”没有任何标签,真不知他是如何笃定那是一瓶机油的,或许是他过度 自信了吧。   结果,这瓶“机油”成了我后续麻烦的源头。车子加了它之后,经常莫名其 妙地死火,就像一个突然罢工的工人,任我怎么鼓捣都无济于事。我多次找老商 帮忙,他总是有求必应,风风火火地赶来,一番捣鼓后车子似乎暂时“康复”了, 但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彻底解决,没过多久又会旧病复发。   直到有一次,我开车去近郊旅游,车子在半路上彻底罢工,怎么打都打不着 火,仿佛在跟我抗议一般。这次,我没有再依赖老商,而是选择了附近的汽车修 理厂。   修理厂的师傅们一番仔细检查后,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原来是我们误将 洗洁精当成了机油加进了润滑系统总成里,导致里面的油粘结,就像血管被堵塞 了一样,必须更换整个集成件。   面对七百多元的修理费用,我虽心疼得直咧嘴,却也无可奈何。更重要的是, 这次经历让我如梦初醒,意识到不能总是依赖他人,尤其是当他们的“好心”可 能带来“坏结果”时。   这次出乎意外的修车经历,就像一记响亮的警钟,在我耳边久久回荡,让我 深刻反思了自己的依赖心理。未来,我不再想做那个事事依赖他人的“弱者”, 而是要努力成为自己生活的“主导”。提升自己的动手能力,学会独立分析和解 决问题。毕竟,生活就像一片变幻莫测的海洋,不会总是按照我们预设的航线前 行,只有自己强大起来,练就一身过硬的本领,才能从容应对各种出乎意料的挑 战,在生活的浪潮中稳稳前行。 【丝露集】∽∽∽∽∽∽∽∽∽∽∽∽∽∽∽∽∽∽∽∽∽∽∽∽∽∽∽∽∽ ◆            自由集(五) ·方舟子· 高山晚秋(二) 结队山鸡觅食忙,雄鹰独立赏金黄。 西风萧瑟如期至,留得枯枝待绿装。 2024.11.23.古雅玛卡牧场州立公园 感恩节 橡子低垂对落花,林鸮地鼠各安家。 感恩时节闲情在,细雨微风曲径斜。 2024.11.26 鹰岩 秋柳焦黄枯老藤,狼奔狸跑鸟飞升。 苍凉旷野狂风起,展翅难翔一石鹰。 2024.12.1 溪边偶见扶桑花 野地扶桑寂寞开,残秋蜂鸟去飞回。 暖风拂面春将至,鸿雁何须故里来。 2024.12.16 久旱预告风后有雨 东飞暴雪冻银宫,西降狂风野火红。 万木萧疏时节乱,听闻春雨聚云中。 2025.1.20 久旱逢雨 谷底群狼竟夜狺,小楼听雨正新春。 如倾如注如天怒,涤荡人间旧日尘。 2025.1.27 听贝多芬第三交响曲 动地惊雷震不休,乐章听罢泪空流。 英雄已老心犹壮,未见人间尽自由。 2025.2.1 旱后春归晚 一花一叶亦多情,待得春归入画屏。 莫道玲珑世界小,群山踏遍慰平生。 2025.3.28 雨中登铁山 芳香雪滴映山阴,骤雨初停云雾林。 勇士花开红似血,金光乍现激雄心。 2025.4.26 山雨欲来 急雨迟来风怒号,草波滚滚涌花涛。 苍鹰结伴冲霄汉,独立荒原树自高。 2025.5.17. 旱后拉古纳山 荒径苍凉未可哀,年初大旱岂天灾。 危岩乱石无须惧,满树黄花自在开。 2025.9.14. 高山雨后 压野浮云雨后山,青春小鸟去飞还。 已知萧瑟风将起,不误人间得暂闲。 2025.9.28. 圣诞节暴雨后登山 万朵鳞云泼碧空,雪峰遥望有无中。 平安夜短长风过,树树丁香气又浓。 2025.12.25. 岁末 野鸭悠然潜水中,山花渐放暖林风。 残秋待得新春至,回望海霞一样红。 2025.12.29. 岁末(二) 春雨如期送晚秋,蛙鸣犬吠鸟啼幽。 人间又洗积尘尽,新花一朵占枝头。 2025.12.31. ◆            经过花坛的时候 ·訾非· 经过花坛的时候 那几只麻雀 突然从我未曾看到的地方振翅起飞、 四散奔逃。 它们的惊慌失措, 像极了一切最不相容的事物碰到了一起的样子。 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 我只是, 想穿过这个街区,去买一杯 小资产阶级的星巴克。 冬天来的太早,许多人像我一样, 需要用一杯卡布奇诺、 或者拿铁去杀死时间。 (一杯不行的话,就两杯。) 西风犁庭扫穴,却并不摧枯, 亦不拉朽。只是把那些色彩斑斓的小东西们 扬得更高、 更远。 就像一切盛大的事物快要结束的时候那样。 (2025.11.15) 【网里乾坤】∽∽∽∽∽∽∽∽∽∽∽∽∽∽∽∽∽∽∽∽∽∽∽∽∽∽∽∽∽ ◆          费兹的狄更斯世界(续三)   ·鲁班·   7.《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一部分是狄更斯的自传,狄更斯在书的序言中说到他不 能远视这部作品,因为他深陷其中。几年前我偶然读到这个序言,竟然也有类似 的感觉,但是曾经令我深深着迷的不是书中的故事,而是费兹笔下那些精致的线 条编织的人物和光影。我少年时曾临摹书中的插图,刻意模仿那些线条,不满意 柔软的铅笔,花了很大精力试验各种硬笔,终于得到一些满意的效果后兴奋不已, 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多年后才知道那些圆润华丽的线条是刻蚀版画技术的特点, 总算为自己当年的挫折找到一些解脱。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打开母亲新买的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大卫·科波菲尔》, 第一眼看到封内题图就被那个构图开阔气氛伤感的画面深深吸引。图中一个小女 孩坐在海边沙滩上,有点失神地看着远方,她背后的沙丘上有一个倒扣的破旧渔 船,渔船顶上晾晒的几件衣服在风中飘荡,仿佛几面旗帜,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天空中云朵高耸,海天一线处可见几个海鸥和一片孤帆,画面让人几乎能感觉到 海岸的气息。我那时并不了解书里的故事情节,不知道画中人的身份,但是画面 的气氛却让人预感到她的命运。在我的记忆中,这幅画似乎永远和《大卫·科波 菲尔》联系在一起。后来才知道画中人是大卫儿时青梅竹马的伙伴艾米莉,一个 被大卫的保姆皮果缇家收养的渔家孤女,那个渔船是她们的家。   关于这幅插图从狄更斯时代开始就有热心读者讨论,为什么人物不是大卫, 那个倒扣的渔船是怎么回事。关于为什么题图人物是艾米莉,也许她作为大卫的 少年伴侣,她的不幸经历符合整个故事的气氛吧。关于那个渔船,《大卫·科波 菲尔》中写道皮果缇的家是一个改造的旧渔船,但是没有说船是倒置的。有人指 出大卫儿时第一次见到皮果缇的家时一眼认出那是一条船,觉得浪漫神奇,“像 阿拉丁的宫殿”,如果船是倒过来的,书中应该会有额外的叙述。以狄更斯对插 图的关心,如果费兹在这样重要的插图中违背了他的意图,他应该会纠正,而且 这个倒扣的渔船在第十章的插图中也出现。也有历史学者指出英国雅茅兹海岸 (小说中的地点)的确有过渔民以船为家,有的船就是倒置的,也许费兹的描绘 是符合实际的吧。从构图的角度来说,那个倒扣渔船的弧形曲线和背景天空中的 云朵以及画面椭圆形的轮廓很协调。相比之下,在《大卫·科波菲尔》后来的版 本的插图中皮果缇的家都被画成一个写实的渔船,画面总显得比较平淡,也许是 我先入为主吧。其实我觉得以狄更斯和插图画家的长期合作,他一定看出这样出 色的作品的价值,即便有些不符合他的原意,也会欣然采用的。费兹的玄孙女说 费兹在这幅作品中虽然和狄更斯意见相左,但最终占了上风,对此我也有同感。   狄更斯曾说过“每个不幸的童年经历都可以写成一部小说”,但是这个世界 上有谁能像狄更斯那样把一个简单平凡的成长故事变成一个社会变迁的记录。 《大卫·科波菲尔》是狄更斯第一次以第一人称叙述故事(后来《远大前程》也 采用了第一人称),狄更斯把大卫从童年到青年的成长过程作为一个舞台,上演 了一系列人间悲喜剧,这是他早期作品中经常采用的“流浪汉”体裁的延续。   虽然大卫出身于中产阶级,狄更斯通过大卫的保姆皮果缇把大卫领进了皮果 缇和她的渔夫哥哥一家,大卫在这里感受到的人间温暖远远超过了他软弱的母亲 能够给与的爱护,修复了他在冷酷的继父家遭受的心灵伤害,大卫对皮果缇一家 自始至终充满怀恋。在故事开始不久大卫被迫离开母亲,这时大卫说到皮果缇虽 然不能代替他的母亲,但是在他心中却填补了远离母亲后的那份空虚,他对皮果 缇的感情无人可以替代。(在《远大前程》中,主角匹普对他的姐夫铁匠乔也像 对父亲一样充满敬意。)具有平等意识的现代读者也许觉得这些情节很自然,但 是在十九世纪初英国文学里狄更斯是第一个用大量笔墨描写英国底层平民的作家, 常常把他们理想化为美德的化身。想象那时英国普通读者看到故事中栩栩如生的 人物不是传奇骑士,而是自己身边的人,保姆,渔夫,铁匠,可以理解为什么两 个世纪来狄更斯始终是英国最受欢迎的作家。   和充满温暖快乐的皮果缇家相比,狄更斯在《大卫·科波菲尔》中放进了一 个自私冷漠的上流社会家庭史蒂福斯一家。史蒂福斯是大卫少年时在寄宿学校的 同学,在大卫受到老师羞辱时挺身保护了大卫,被大卫当作终身好友。成年后的 史蒂福斯诱惑了天真的艾米莉却对她始乱终弃,使艾米莉流落街头,而史蒂福斯 自己也在一次驾船出海时遇到风暴葬身海底。史蒂福斯家的一个远亲,矜持傲慢 的达特小姐一直暗恋史蒂福斯却被他无意中伤害了面部,形成了一个和内心一样 冷酷的外表,狄更斯借她和史蒂福斯的口表达了上流社会对底层平民的轻蔑,皮 果缇一家人在他们的口中只是无名无姓的‘那种人’,令生性谦和的大卫无言以 对。在插图中,成年的史蒂福斯身材高大风度翩翩,大卫和他在一起时总是显得 有些拘谨。在两人拜访皮果缇家时,艾米莉见到突然出现的二人羞涩地低下头, 这时费兹把史蒂福斯安排在大卫的身前,大约在暗示令艾米莉心动的不是儿时的 伙伴,而是面前这个高大俊秀的陌生人。   在《大卫·科波菲尔》的众多平民人物中,最著名的大概非麦考伯先生莫属。 麦考伯是大卫少年做童工时的房东,他生活拮据,无力支撑一个多子女的大家庭, 但是天性乐观,总是想象着有一天会时来运转。麦考伯的原型是狄更斯的父亲, 他曾经在英国海军部有过一份体面的文职工作,但是不善理财,一度破产,一家 人不得不住进债务人监狱里,少年狄更斯被迫去做童工以补贴家用,这段经历让 狄更斯很长时间难以原谅父亲,一定要把这样不中用的一家之主放进他的作品中。 狄更斯把麦考伯塑造得如此令人信服,以至于那种得过且过的乐天生活态度成了 英语里的一个固定词汇“Micawberish”,在英国文学中大概只有莎士比亚和狄 更斯能把作品中的人物变成英国语言的一部分。费兹笔下的麦考伯是一个大腹便 便的秃顶中年人,衣衫破旧但仍然不忘打着领结戴着圆筒高帽,举止彬彬有礼, 以显示自己再窘迫也是一个绅士。到了故事的结尾,麦考伯一家即将移民澳大利 亚时,那顶显示身份的高帽终于变成了一顶普通的草帽,大概在即将去蛮荒之地 闯荡生活时,伦敦的社会阶层已经不再重要了。狄更斯对费兹的麦考伯极为满意, 在给朋友的信中说这个形象“不寻常地神似,令人瞩目”。现代狄更斯学者 Michael Steig在《狄更斯和费兹》一书中也说费兹的麦考伯是人们记忆中的麦 考伯。我在浏览其他版本《大卫·科波菲尔》的插图时也经常感到后期插图中的 麦考伯无论形体色彩怎样出色,都有些生硬的滑稽,没有费兹的黑白形象那样自 然。也许费兹作为狄更斯的朋友,理解狄更斯并不怨恨他的父亲,理解麦考伯其 实是一个很可亲的人,而以后的画家们只是按照一个固有概念构造了一个漫画形 象而已。   在给狄更斯提供过插图的画家中,费兹被认为很擅长画女性,但是《大卫· 科波菲尔》中费兹笔下的年轻女性都是一式的身材苗条,面带羞涩的窈窕淑女, 包括艾米莉和大卫后来的两任妻子都是这样的形象,这估计不是因为费兹技法的 局限,更多是这部作品中的年轻女性的性格比较单一。到了次要一点的女性角色, 费兹就有了发挥的机会了。大卫的姨母贝茨是一个外表古板但内心充满慈爱的女 性,在大卫儿时从继父家出走后收留了大卫,费兹对这个人物花了一番功夫,前 后数度改变草稿,终于设计了一个瘦削严厉但不失幽默趣味的形象,又一次成为 读者记忆中的贝茨姨母。   我手边有一本Barnes & Noble出版社2003年的平装本《大卫·科波菲尔》, 采用的是费兹的插图,我有一次在书店见到,很高兴地买了下来。这本书的封面 是书中第47章关于一个名叫玛莎的妓女的故事中的插图,玛莎是小说中一个次要 的人物,不知道为什么编辑用这张图做封面,不管怎样这幅出色的插图值得介绍 一下。十九世纪伦敦有大量的贫穷女性以卖身为生,狄更斯曾建立慈善机构收容 这些孤苦妓女,给她们提供教育和工作的机会,也把她们的命运写进了作品中。 在《大卫·科波菲尔》中,玛莎和被史蒂福斯抛弃的艾米莉是同命相怜的伙伴, 大卫和皮果缇大叔(皮果缇的哥哥)通过玛莎找到了失踪的艾米莉。在“玛莎” 一章中,大卫和皮果缇大叔跟踪流浪的玛莎来到泰晤士河边一个破旧的码头,大 卫远远地看着玛莎在那里失魂落魄地徘徊,这时狄更斯写道,“她似乎是河面上 漂浮的杂物中的一片,被河水抛上岸,被遗弃在那里腐朽”。费兹为这个情景制 作的插图和狄更斯的叙述一样沉重,在图中玛莎失神地盯着污浊的河水,夜风把 她破烂的衣襟吹起,她身后是一些倾斜颓败的木桩和弃物,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 下可见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那是宗教许诺给她的天堂,也许玛莎在绝望中准备 投进它的怀抱。在我浏览过的狄更斯小说插图中,这是一幅令人难忘的凄凉画面。   这幅插图中的黑暗背景是费兹对刻蚀版画技术的一个贡献。在刻蚀版画中, 由于传统的线条编织能够实现的明暗对比有限,很多画家都在寻找更好的明暗技 术。十八世纪西班牙大画家戈雅也是一个出色的版画家,他采用了一种叫做 Aquatint的技术,用松香粉来控制画面明暗程度,可以实现几乎像水彩画一样丰 富细腻的层次(故名Aquatint),但是这个技术非常费时,不适合快速制作杂志 插图。费兹发明了一种简单的办法,他在一把直尺上安装一排针尖,用不同密度 的针尖来排列线条以实现明暗,效果很好,而且保留了线条画的风格,狄更斯作 品中需要黑暗背景的插图都采用了这个技术。   和狄更斯多数作品一样,《大卫·科波菲尔》也是人物众多(一共七十几个 人物),但是狄更斯高超的语言技巧让那些即便短暂出现的小人物也一样生动活 泼。《大卫·科波菲尔》中有一个有趣的小角色莫塞尔女士,是一个身材矮小爱 讲闲话的发型师,在史蒂福斯和艾米莉私奔的故事中扮演了牵线人的角色。在费 兹的插图中,莫赛尔女士矮胖的身材裹满了各种花哨的服饰,帽子上插满了羽毛, 在给客人(史蒂福斯)服务时一脸眉飞色舞,是一个典型的狄更斯式的滑稽人物。 费兹传记中记述了一则趣事,在《大卫·科波菲尔》连载期间狄更斯接到一封读 者来信,来信者是一个身材同样矮小的发廊修甲师,她抱怨狄更斯用她做了书中 莫塞尔女士的原型,而莫塞尔女士在故事中不光彩的角色让她深受伤害,要求狄 更斯在后面的故事中改善她的形象,否则要跟大作家打官司。后人无从知晓狄更 斯或费兹是否光顾过这位读者女士的店,也许两人的生花妙笔让人难以相信那只 是巧合吧。这封激烈的信似乎说服了狄更斯,在故事的后半部分莫塞尔女士的形 象的确有所改变,成为一个在滑稽的外表下有同情心和尊严的底层人物。   《大卫·科波菲尔》中没有狄更斯前期作品中恶贯满盈的恶棍,只有一个耍 弄诡计的尤利亚·希普,他是大卫第二任妻子艾格尼丝的父亲开设的律师事务所 里的一个雇员,也是艾格尼丝未婚时的追求者,属于狄更斯小说中其貌不扬出身 卑微但是善于钻营的一类人。在狄更斯的描述里,希普外形消瘦,没有眉毛也没 有睫毛,红褐色的眼睛总是让大卫感到不安。但是在插图中,费兹并没有过多采 用这些脸谱化的特征,而是突出了希普待人时胁肩谄笑的姿态,让人一看便知这 是一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大约这类举止在哪个社会都很典型吧。在后来的一些插 图版本中,希普被画成了一个阴森可怖的形象,难以想象那样的人会有多少机会 得到女性的青睐。   也许因为这时费兹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大卫·科波菲尔》插图中的 儿童形象非常自然,无论是敏感困惑的儿时大卫,羞怯的小艾米莉,还是学校里 喧闹厮打的众学童的形象完全摆脱了费兹早期作品中的生硬,唯一略有不足的是 少年史蒂福斯在出场时被画得过于高大,像一个成年人,其实史蒂福斯只比大卫 年长一两岁。第11章中的插图“我的阔气点餐”描绘的是少年大卫做童工时去酒 馆点啤酒给自己过生日的情景,画中大卫个头只比酒吧的柜台高一点,但是因为 有了自己的一份微薄收入而趾高气昂,酒馆老板和老板娘好像被这个一副成人神 气的小家伙给征服了的样子,两人身后的一排巨大酒桶和柜台边的两个大招牌越 发衬托了大卫的瘦小。我至今记得自己少年时被这个幽默场面和图中各种有趣细 节吸引而临摹了这一幅,还查字典试图搞懂招牌上英文的意思。   在小说结尾处,已经成为一个成功作家的大卫回忆起他生命中的人们,为他 们的命运叹息,他们的面庞在眼前一一浮现又模糊远去。费兹的插图似乎给这个 情绪伤感的结尾增添了一点诙谐,在图中皮果缇大叔从澳洲回来看望大卫一家, 三十出头的大卫竟然已经头顶稀疏呈中年之相了。仔细看还可以发现图中大卫家 里墙上挂的一幅画就是后来发行的《大卫·科波菲尔》单行本的题图,可以辨认 出坐在海边的小艾米莉和那个倒扣的渔船,似乎费兹早就在构思那个著名的画面, 让故事在他的插图中做了一个小小的轮回。   几年前我读到这个结尾时,想起自己少年时并未仔细读过这部书,不了解故 事中的悲欢,却出于对书中插图的热爱而认识了那些人物,文豪和画家肯定想不 到这些插图在两个世纪后给他们在异国增添了一个忠实的追随者。 ◆        《基督教世界中科学与神学之战史》序言 A. D. White著,太蔟译 【译者按:当下美国,宗教保守势力借2024年大选还魂,不断挑战美国政教分离 的立国原则,并给高等教育、科学研究、环境保护及卫生健康等广泛领域的公共 政策带来深刻的负面影响,令人恍惚,仿佛回到19世纪的美国。   在那个时代,康奈尔大学的共同创始人兼首任校长Andrew Dickson White曾 与这股势力做过长期不懈的斗争,并经历了被迫从鸽派到鹰派的转变。其斗争主 旨“在近代历史中,无论动机多么良好,一切以宗教之名对科学的干涉,无一例 外地给宗教和科学双方都带来了最严重的灾难;另一方面,一切不受束缚的科学 研究,无论其某些阶段在当时看来对宗教多么危险,最终也无一例外地给宗教和 科学双方带来了最大的益处。”即便在今日看来,仍振聋发聩。   他将其数十年来对宗教神学的口诛笔伐汇集成书,书名《基督教世界中科学 与神学之战史》(History of the Warfare of Science with Theology in Christendom)。在序言中,他扼要介绍了斗争的缘起和进程。书的内容起伏跌 宕,提及的宗教势力抵制科学的愚蠢言行,玄幻但又真实。尽管从他成书至今, 已过一又四分之一世纪有余,其思想及事业仍现实意义。我把序言翻译出来,以 飨同好。】   当本书即将付梓,我开始作此序言时,我的目光落在窗外涅瓦河上正在劳作 的一群俄罗斯农民身上。他们挥动着尖镐和铁铲,让四月的阳光射入那道巨大的 冰障之中。这道冰障将现代的河岸码头与一座古老的花岗岩要塞紧紧连在一起。 那座要塞里安葬着历代罗曼诺夫沙皇的遗骸。   这道冰障已千疮百孔,多处变得很薄,危机四伏。但从整体看,它如此宽广, 牢牢冻结在河滩巨石周围,深深嵌入浅滩,并楔入两岸的缝隙,构成极大危险。 上游成千上万条暴涨的溪流汇集起来,不断向其施压,带来的残骸与废物在它前 面积聚。人尽皆知其终将崩溃。危险在于,它可能在压力之下支撑过久,最终突 然崩裂,甚至会顺便将花岗岩码头从地基上撕裂,给沿岸民众带来巨大破坏,并 在洪水退去后留下大片淤泥,成为病菌滋生的肥沃温床。   然而,耐心的农夫们应对得当。他们梳理出一条条水道,不断让冰障暴露在 春天的温暖中。冰障将随之逐渐瓦解,令河水畅流无阻,造福一方,美丽迷人。   此书所为,正如涅瓦河上的农夫。我只是试图令历史真相之光射入那堆正在 腐朽的陈旧思想之中。正是这堆思想把现代世界与中世纪的基督教观念捆绑在一 起,且至今阴影不散,成为宗教与道德的严重障碍,也威胁着整个社会的正常演 进。   正如涅瓦河上的冰障,在这道思想屏障之后,同样有洪水在迅速上涨。那是 不断增长的新知识和新思想的洪流。也正如涅瓦河上的冰障,这道屏障虽已千疮 百孔,在许多地方已经变薄,却仍暗藏着一种危险——它可能突然崩裂,造成痛 苦与灾难,不仅把陈旧的信条和有害的教义一扫而空,还会连同珍贵的原则与理 想一起冲走,甚至撼动整个社会和政治结构中最宝贵的宗教与道德根基。   我之希望是以微薄之力促成这一堆非理性之物逐渐而健康地消解,使“纯洁 无瑕的宗教”之河得以宽广而清澈地流淌,成为人类的祝福。   现在,我想就本书的形成说几句话。   距我与以斯拉·康奈尔共同创立那所以其命名的大学,已过二十五年有余。 我们的初衷是在纽约州建立一所高等教育与研究机构,令纯科学与应用科学及文 学享有同等地位,使古今文学的研究尽可能摆脱迂腐说教,并使该校免受当时大 多美国大学和学院所受的各种无用和不良方法的束缚。   我们尤其坚决认为,这所机构不应受任何政党或单一教派的控制。在康奈尔 先生的赞同下,我在章程中加入了严格的条款,以确保这一点。   当时,我们二人未曾料到我们所做的一切会被视为非宗教或非基督教。康奈 尔先生自幼成长于贵格会家庭。他用自己的财富慷慨支持身边一切形式的基督教 事业。在他创立的公共图书馆中,他任命了当地所有天主教和新教的牧师为永久 董事。至于我本人,我受的是圣公会的教育,最近还当选为一所教会学院的董事, 并兼另一所学院的教授。我最亲近和最珍爱的亲友都虔诚敬信。既然谈及如此私 密之事,我最珍贵的友谊也都在那些深具宗教精神的男女之中,而我最大的乐趣 来源于教堂建筑、宗教音乐以及最虔敬的宗教诗篇。因此,我们非但无意伤害基 督教,反而希望促进它。然而,我们并未把宗教与宗派主义混为一谈,而且我们 在美国大学和学院整体的宗派性中看到了当时许多学校高等教育贫乏的根源。   无需多么敏锐的洞察力就能看出:如果有一种控制体系,在遴选数学、语言、 修辞、物理或化学教授时,首先且最着重询问候选人属于什么派甚至什么宗派分 支,那这种体制几乎不可能在道德、宗教或智识的发展上对人类作出多大贡献。   因此,在我们看来,新建这所大学的理由如此充分,我们原以为会得到所有 善良公民的合作,也未预料到会有来自任何方面的反对。   回顾这些年来的经历,我已不知该对我们当初的天真感到震惊,还是感到好 笑。   抵制几乎立刻开始。在州议会中,反对派处处与我们对峙。不久抵制便在全 州范围内全面爆发。有位“优秀”的新教主教宣称所有教授都应当受圣职,因为 “去教化万民”的命令只赐给了教会。有位热心的神父公开指控戈德温·史密斯 这位深具基督信仰的学者来到康奈尔是为了灌输《威斯敏斯特评论》的“无神 论”。有位著名神学家在各城市巡回演讲,谴责新式教育具有“无神论与泛神论 倾向”。更有位激情洋溢的牧师,在某宗派大会上宣称阿加西这位达尔文主义的 最后一位大对手和虔诚的有神论者正在新大学里“宣讲达尔文主义和无神论”。   斗争进一步加剧。敌对决议在各个教会机构中被提出。受人尊敬的牧师们郑 重其事,先后警告其会众提防大学的“无神论”、“非信仰”乃至“宗教冷漠”。 忠诚的牧者试图劝阻青年入学。我转而采取防御姿态,回应来自讲坛和宗教报刊 的各种攻击,努力平息公众的恐慌,尝试过各种“温和而理性的劝说”。我们在 大学里设立并资助了或许是当时全美最有效的基督教讲坛以及最具活力的基督教 协会分支之一。但是,这一切都未能阻止攻击。我们的大学章程有条款禁止偏袒 任何宗派教义,并令科学教育占据更重要的地位。这似乎使任何妥协变得都不可 能。很快我便清楚地看到,仅仅采取防御反而会使局势更糟。正是在那时,我逐 渐意识到真正的困难所在,即神学世界观与科学世界观之间的对立以及它们在教 育问题上的冲突。因此,当受邀在纽约库珀学院的大礼堂发表演讲时,我选择了 《科学的战场》作为主题,并提出了如下论断:   “在近代历史中,无论动机多么良好,一切以宗教之名对科学的干涉,无一 例外地给宗教和科学双方都带来了最严重的灾难;另一方面,一切不受束缚的科 学研究,无论其某些阶段在当时看来对宗教多么危险,最终也无一例外地给宗教 和科学双方带来了最大的益处。”   应编辑霍勒斯·格里利之请,这篇演讲次日发表于《纽约论坛报》上。他也 是康奈尔大学的董事之一。由于这一广泛传播及由此引发的种种攻击,我受邀在 多所大学协会和文学俱乐部中为我的论点辩护。我始终怀着感激之情记得,那些 站在我一边并在讲坛上给予我鼓励与支持的人中,有我所敬爱的老师——当时耶 鲁学院院长西奥多·德怀特·伍尔西博士。   这篇演讲先发展成几篇杂志文章,继而成为一本小书,名为《科学的战争》。 该书在英国再版时,约翰·廷德尔教授为其撰写了序言。此书后来被译成多种文 字。其中最耐人寻味的一个小插曲是瑞典文译本的序言竟由一位路德宗主教所写。   与此同时,约翰·威廉·德雷珀教授出版了《科学与宗教的冲突》一书。这 是一部极具才华的著作。当时,我认为此书为此话题画上了句号,使我无需再继 续深入探讨。   然而,有两件事促使我继续下去。第一,我已对这一话题产生了深厚的兴趣, 无法克制观察和研究它的欲望;第二,尽管我非常钦佩德雷珀的论述方式,但他 的视角和历史观与我的不同。   他将这场斗争视为科学与宗教之间的冲突;而我认为这是一场科学与教条神 学之间的斗争,当时如此相信,如今依然坚信。   渐渐地,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这实际上是人类思想演进中两个时代之间的 冲突:神学时代与科学时代。   于是,我继续写作,并不时以《科学战争的新篇章》为题,将文章发表在 《大众科学月刊》上。这项工作是在重重困难中完成的。二十年来,我既担任康 奈尔大学校长,又在该校任历史教授,几乎全身心投入到大学早期发展的事务中。 此外,我也无法完全置身于公共事务之外,三次受美国政府派遣出国履职:1870 年前往圣多明各【译者按:多米尼加共和国首都】担任专员,1879年出任驻德国 公使,1892年出任驻俄国公使。同时,我还受纽约州委托,参与费城和巴黎国际 博览会的多项工作。我也不得不时常通过旅行来缓解过度劳累的影响。   频繁的旅行造成我写作期间居住地与事务的多样性。此多样性或许能解释书 中一些可能令读者困惑的特点。这些旅行使我得以在新大陆从魁北克到圣多明各、 从波士顿到墨西哥、旧金山和西雅图广泛收集资料,在旧大陆则从特隆赫姆到开 罗、从圣彼得堡到巴勒莫。然而,它们也常迫使我在并不理想的条件下写作:有 时在横渡大西洋的船上,有时在尼罗河的小船上,不仅在我康奈尔的书房里,也 在柏林、赫尔辛基、慕尼黑、佛罗伦萨以及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中。这也解释了 为何本书在不同章节中引用了同一参考资料的不同版本,以及为何会出现一些在 书房安静环境下本可避免的重复。   我始终努力为普通读者写作,尽量避免学究气和技术术语,用我所理解的方 式直白地陈述事实。几乎可以肯定,书中偶有遗漏或错误,但我相信其基本内容 是完全真实的。支撑我这一信念的,是本书早期版本所遭遇的三次激烈攻击:一 次纯属情绪化的谴责和说教,另外两次则建立在对事实的无知之上——这些事实 很容易被指出。   在此,我必须向那些帮助过我的人表达感谢。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我曾经 的学生、亲爱的朋友乔治·林肯·伯尔教授(康奈尔大学)。我对他的贡献、建 议、批评和告诫负有最深的感激;此外,还有我的朋友U. G. 韦瑟利(前康奈尔 大学旅行研究员、现任印第安纳大学助理教授)、斯坦福大学的厄尔·巴恩斯教 授及其夫人、威廉·H·哈德逊教授,以及现居慕尼黑的E. P. 埃文斯教授(原 密歇根大学)。他们在我所指出的研究方向上给予了广泛协助。没有他们的合作, 这些研究根本无法完成。他们在国内外图书馆中为我高效工作。我对此深怀感激。   本书作为一种“纪念文集”,献给进入第二个二十五年历程的康奈尔大学, 也可能是我最后的献礼。   我在创校之初为之进行过激烈斗争的理念已经取得胜利。学校现拥有一百五 十余名教员和接近两千名学生。学校有宏伟的建筑与相应设备。来自具有强烈公 共精神的大众的慷慨资助已达数百万美元。社会各界的信任无处不在。尤其重要 的是,学校的基本原则和主要特征已被其他州的多所高等学府采纳。这一切都清 楚地展示了胜利的事实。但还有一种更为深远而广泛的胜利。在所有主要的现代 国家中,都可以看到同样的总体趋势。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不仅美国,在欧洲 主要国家中,公共教育的控制权也越来越多地从神职人员转移到一般信众手中。 在美国,除极少数例外,大型大学的校长都非神职人员。在欧洲,那些曾是形而 上神学堡垒的老牌大学中,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四十年前我初访牛津和剑桥时, 它们仍完全受教会控制。而如今,一切都已不同。一位现届英国政府的重要成员 最近说过:“担任高级大学职务,圣职身份反而成为一种负担。”我提及此事, 丝毫没有对神职人员的敌意——我本无任何敌意。他们中有许多是我最亲密的朋 友。我对他们正当的工作怀有最高的敬意。我指出这一事实,仅为证明我在本系 列论述中所描述的那种演进仍在继续,而神学对科学的战争正是其中最积极和最 有力的推动因素之一。我相信,当神职人员不再与科学方法和结论相抗争时,他 们在留给他们的领域中会完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贵和更美丽的工作。这已经 是极高的评价了。我坚信,尽管科学已经战胜了建立在经文本义和古老思维方式 之上的教条神学,它仍将与宗教携手同行。另外,虽然神学控制将持续减弱,但 宗教本身——体现在对“宇宙中一种非我们自身却促成正义的力量”的承认,以 及对上帝和邻人的爱——将在美国的教育机构中以及在整个世界范围内愈发强大。 由此,弥迦先知关于耶和华要求的宣告,圣雅各对“纯洁无瑕的宗教”的定义, 尤其是基督教创始者本人所阐述的训诫与理想,将会越来越有效地作用于人类。   在写完这篇序言的最初几行后的若干天里,我终于完成了它。春日已完成了 它在涅瓦河上的工作。大河平静地流淌着,成为祝福与喜悦。农夫们则已被人遗 忘。 A. D. W. 美国驻圣彼得堡公使馆 1894年4月14日 附记:由于希望对本书的若干部分作更为彻底的修订,出版时间推迟至今。 A. D. W. 康奈尔大学,纽约州伊萨卡镇 1895年8月15日 【网萃】∽∽∽∽∽∽∽∽∽∽∽∽∽∽∽∽∽∽∽∽∽∽∽∽∽∽∽∽∽∽∽ ◆    幽灵与宿命   ·陆思良·   1. “L-世界”和“K-界”   上世纪九十代末,我作为访问学者,从中国上海某个学术机构去到新加坡国 立大学理学院的应用物理分部做讲学和研究,大约在那儿待了一年多。   那期间,我应邀访问了一个中等规模的私人图书馆,并由那个图书馆的馆主 推介并首肯,坐在那个图书馆的内堂阅览室,仔细阅读了他们的档案室所收藏的 一份重要历史文献──影印的英文手稿,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和文字 说明,厚达二百多页──那是以前殖民地时期常驻东南亚大学校园的一位英国物 理学教授所撰写并遗留下来的专业笔记。   这本笔记里的重点内容,是试图以笼统的物理学原理来论述“L-世界”和 “K-界”的时空关系及其异同之处,其中不乏有一些引起我格外注意的“非古典 科学”的奇谈怪论。初次通读笔记时,我就读得很入迷。我来自一个中国的法师 世家(这是一个对国内官方和公众都需要严守的秘密),虽然从未实践具体的 “执法”,等同于放弃了这个崇高的职业,但是对于以上所述的两界的内涵通识, 尤其是“K-界”的时空本质还是保存着想进一步深入了解的渴望。听图书馆的馆 主夏教授婉转提到,道格拉斯教授,就是那位撰写笔记的英国人,也曾经是一位 神通广大的法师,他最后是在去印尼内陆办一件惊天动地的法案时不幸以身殉职 的。我不知道这个略显神秘的新加坡华人,夏教授,是否也是一名法师,我猜测 他是,因为他似乎在某些方面具备特异功能,清楚洞察了我的底细。   2. “长耳船长”的故事   与夏教授熟识之后,我就有点欲罢不能,便经常利用闲暇时间去那个私人图 书馆,翻阅并琢磨那份英国人留下的手稿影印件。   看我颇感兴趣,“渐入佳境”,为了让我对“L-世界”和“K-界”的各自特 点和相互关系有个更清晰更生动的了解,夏教授就在我阅读的休憩间隙,跟我讲 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那是他从一位马来族老学究兼传统说书人那里听来的, 可能作了一些必要的技术上的改编和加工。   说的是19世纪末年,有个长年在海上漂流,寻找沉船宝藏的船长和他的两个 手下兄弟,那一次驾着一条叫做“战斗号”的单桅帆船从南中国海往印度洋航行, 想在风急浪高的航道上碰碰运气发一笔飞来横财。   那个船长大概四十多岁了,他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做海盗营生,有个混名叫 “长耳船长”,原因在于他左边的耳朵长得特别的长条,上下约有半尺。作为命 定的对照,他右边的耳朵原本长得正常,可是却在多年前的一场与另一帮海匪的 激战中被对方的机枪子弹扫掉了大半截耳轮,差一点连右边的脑袋都被开花。那 时世界上刚发明机枪不久,“长耳船长”作战中首次遇上就领教见识了它的强大 威力,可谓魂飞魄散。后来,右边脸部的创口虽然留下了鳄鱼皮似的伤疤,总算 痊愈了,不过经此变故,旁人若是朝他一眼看去,他那条生来长得变异的左耳, 因为缺少了脑袋右边的对称对比,在视觉上就显得愈加的垂长,还有,听觉上也 肯定格外的孤傲。   那次和“长耳船长”同行的两个搭档兄弟,一个叫“飞鱼”,另一个则叫 “干货”,都是与他长期在海上同生死共患难的铁杆。他们三个人在海上连续航 行了七天,一无所获。第八天的清晨,他们的运气似乎来了,在印度洋西边靠近 赤道的海面上,遇到了一艘搁浅在错乱礁石上已经呈半沉状态的三桅运货船。 “长耳船长”在离它几公里远处用单筒望远镜反复观察,再到逐渐靠近了用肉眼 仔细打量,这艘货船可能有几百吨的吨位,从货船外壳的脏腐程度和船的式样判 断,它应该已经在那儿抛锚几年甚而几十年了。他们三个已经在海上徒然漂了很 长时间,终于来了这第一笔“生意”,于是就摩拳擦掌,决定登上货船去一探究 竟,幸运的话货舱内和船的上下各处也许还能找到什么遗留的值钱物品。   海天一线,空旷寂寥,你永远不知道,机缘是什么,或险境在哪里等待。   三人齐心协力,将“战斗号”抛锚,泊在搁浅三桅船的一侧,这一侧刚好有 一条从船上悬挂下来的藤绳梯,藤绳梯尽管有些朽烂,“飞鱼伸臂试了下身手, 却还相当结实,承受一人尤其是瘦小者的体重绰绰有余。三人分别先后,轻手轻 脚地顺着藤绳梯登攀上了沉船。可是,当他们三个人都爬上了货船,齐齐站在船 帮边缘,刚想要做些什么时,头上的天空突然炸裂,迎面砸下来一记猛烈的雷击, 顿时将他们笼罩在一片白亮刺激的闪光中。靠近赤道的海面上,常出现晴天霹雳, 打雷打死人是常事。只是那一回猛烈雷击过后,在船帮上横向排列的三人,虽然 都神智恍惚浑身颤抖,皮肤上似乎还有一股焦味,内心则生出一种倍加痛楚的感 觉,但是互相转身打量,发现彼此竟然都还活着,便你一言我一语庆幸没被当场 劈死。   死亡和生存在这个故事里将会变成一个非常有趣的题目。   其实,差不多在所有的故事里都是有趣的题目。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相当离奇了:炸雷过后,他们半死不活地喘气停当,便 开始颤颤巍巍地在货船上四处探查。   当他们三人在船上转悠到货船底部的压水舱时,豁然发现那儿有十几个船员 正在慌慌张张抢修货船搁浅时被撞坏的龙骨和其他内部支撑结构,还有几个水手 正拼命想法补救堵塞那些木头船壳上正在漏水的裂洞。在那样激烈混乱的场面里, 尽管他们三个人的出现很突兀很招摇,可是一大帮船员们对他们却似乎视而不见, 没人嫌他们碍事赶他们走,也没人提出要他们参与和帮忙抢修工作。他们满怀狐 疑和诧异,转身离开了热闹惊险的压水舱,又去船上的别处查访。走访了几处后, 渐渐的,他们终于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这艘货船上到处呈现的情形,恰 是多年前船刚撞上礁石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而到处紧张忙碌着抢险抢修甚至受 伤呼号哀叫的人们,竟然没有一个理睬或者正眼瞧见他们这三个“外来的”不速 之客,好像他们是三个透明飘荡的游魂。   三人匆忙兜了一圈,又回到前甲板,“长耳船长”站立船首,沉思默想了一 下,不觉心头一怔,赶紧抬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枚德国造怀表,仔细看了看, 使劲摇了摇,唔,怀表没在走动,可能自从他们登上这艘半沉的货船起,一向灵 光的怀表就莫名其妙停止走动了。久经世故的“长耳船长”忽然就明白了,也许, 不,肯定是刚刚登船时的那个惊雷的极为凶猛的震炸作用,他们三个没被电死, 却不知何故,不知从何时起,就在雷击笼罩下经历了某种奇异的“穿越”,掉入 了“时间陷阱”,被一股脑儿抛回到了从前的年代,而从前的人们在从前的时空 内根本看不见他们这三个“现时活人”的身影,自然也就无从“搭理”他们。   “长耳船长”一旦明白了这个道理后,心里就非常着急害怕,因为他出于长 期养成的谨慎习惯,在刚刚开始登船前(那是还在遭到雷击而落入“时间陷阱” 之前)迅速扫视过这艘货船的船头和船体,从他看到的某一部分细节,他得出一 个“专业结论”,那就是,这艘三桅船在多年前的触礁并不是它的致命伤,而是 在它触礁以后,可能是一段时日过后,也可能是很快,又遭受了比触礁更严重更 可怕的意外事故,最终导致了差不多是船毁人亡的结局,只剩余一具有着摇摇欲 坠的桅杆和洞穿的帆布的破外壳与空架构,浮晃摇动在海面上。而现在,他们三 个掉入了“时间陷阱”,变成待在了刚触礁正下沉未沉的货船上,周围海域惊涛 骇浪,暗礁密布,犬牙交错,他们等同于被困在一座漂浮不定危机四伏的孤岛上。 而“长耳船长”放眼望去,他们原先抛锚停泊在一侧的那艘“战斗号”此时连影 子都不见了,这并不奇怪,这正证实了他的想法和推理是对的,因为时间上错开 了:“战斗号”应该停泊在“将来”某个时刻的这片海域,而“此时”它恐怕还 未被制造出来呢。   那么很清楚,仿佛被“请君入瓮”了的他们,最好还是尽快想办法摆脱这个 怪异的“时间陷阱”,逃回到他们刚才登船时的“将来”,找到“战斗号”火速 离开,否则凶多吉少,很可能就会成为那迟早会发生说不定还很快就会发生的另 一场灭顶之灾的无辜陪葬品。   他可说是心急如焚。   但是,谈何容易!任他们三个“久经考验”的航海家在货船上想破脑袋试尽 种种办法,求了各路神仙拜了海洋娘娘,却始终找不到“返回”的出路和头绪, 而尽管那块珍贵的怀表停着不走了,“长耳船长”心里却异常清楚,真实的“时 间”还是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人们常唠叨的“时间不等人”是也。   生命也不等人。   那是在夏教授的书房,我们分宾主而坐。他给我倒了一杯那年刚到的日本新 茶,品种叫“玉露”,然后细声规劝我一饮而尽。   等我放下茶杯,神情稳妥了,他便开口对我解释说,对照那本笔记里概要讲 述的“非正宗古典阐述”,这故事里的真实情况是,“长耳船长”他们三个人那 时突然掉入所谓的“时间陷阱”,应该分作前后区别的两个过程,首先,他们因 故进入了“K-界”,然后是,在那个时间系统呈现怪异变化的“K-界”里,他们 又亲身遭遇了“时间倒错”的经历。   在“K-界”里经历“时间倒错”,与平时人做梦不同,因为做梦时人的躯体 仍然待在“L-世界”,而“长耳船长”他们三个人是身心捆绑一起,在“K-界” 里被某种“自动导航驾驶”带引,盲目返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段。   像在“时间长河”里坐反向的惊险碰碰船。   说到这儿,我们两个对照道格拉斯教授在笔记提纲内描述的一些观念和注解, 讨论了这“长耳船长”故事里出现的一些情况。我在这里把它们概略地列出来, 以帮助读者更容易理解“K-界”的一些关键的异常现象。   “长耳船长”他们三人于登船半途遭到了那记意外的雷击,不知怎么没有即 刻击毙他们,却让他们的身躯(包含灵魂)获得了瞬时的超高能量,这立刻导致 了两个结果,一是,他们迅即克服并越过了“能量门槛”,不知不觉掉入了“K- 界”。需要补充说明的是,迅即掉入“K-界”的,非但是他们的身心,还连同了 他们的衣服鞋帽和随身携带的物件,叫做某个时空范围内的附属“客体包”;二 是,刚掉进“K-界”时,作为临时侵入的“客体包”,他们的状况极不稳定,会 继续释放他们身上积聚的高能量,一边释放(像点燃的火箭推进剂),一边他们 的身心就飞快地反向倒退,一路奔驰,回到从前的某个时刻。   那某个时刻在“K-界”里是个相对稳定的“能量节点”,可以使得他们的身 心在此节点处作暂时的停顿休息,不再继续释放能量──“能量节点”的概念在 道格拉斯教授的那本笔记里有进一步比较详尽的论述,还有相应的计算公式,我 们在这里就不进一步展开了。   另外,由于“K-界”的特殊的引力规律和现象,“长耳船长”他们站在船台 甲板上是不会落空往下掉的──要说明的是,不是船台甲板支撑他们(虽然感觉 上是一样,但作用原理不一样),船台甲板是属于“L-世界”的物体,与处于 “K-界”的他们的人体脱离了直接的接触关联,而是传达其上的引力变相抵消了 他们的重力,阻挡托住了他们往下掉的趋势。还有,“长耳船长”他们登船不久 就发现,他们在沉船上各处可以“穿墙透壁,横行无阻”,呈垂直角度的引力对 于他们没有产生任何阻挡作用,他们像极了一群透明的鬼魂,他们被这一反常的 事例笑坏了,也吓坏了。还有一些事例,其实是介于引力垂直和引力平行之间的 情形,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比如,“干货”轻而易举穿过了走道上稍微倾 斜拉开的一张破旧渔网,丝毫未被缠绕住,可是“飞鱼”却被另一块底舱里成50 度侧放的旧舱板半阻半挡的,硬闯几次,愣是不得通过。   掉入“K-界”并快速倒退回过去时光的“长耳船长”三人,一路上不但看到 了搁浅沉船的抢修“电影”,他们也在任何时段飞速看得见在“L-世界”中对应 的真实的船体、海洋、天空和云朵等等;如果周围的“L-世界”海域正在下狂风 暴雨,他们也看得见听得见那场狂风暴雨所掀起所伴随的电闪雷鸣等声光效应。 反之,他们三人从“K-界”里观看“L-世界”几年前或几十年前搁浅并正在下沉 的有立体效果的船难“电影”时,电影里正在“表演”的人们理所当然不会看见 和回应他们这些惊奇万分的观众。   那种不稳定的能量释放状态和“时间倒错”是突发性的事件,特别是刚掉入 “K-界”时,整个“客体包”的能量偏高,不过,这种状态通常持续的时间不长, 等到那“电影”放映完了,身心的能量释放过程衰弱下来了,他们还会从过去的 “节点”返回现在,重新稳定下来。那之后他们观察到的“L-世界”的状况就都 又变成“现况”、“实况”了。这情形有些好比是弹簧的弹跳,弹簧积蓄了能量, 弹出去一个距离,等弹跳完了,多余的能量逐渐释放完了,弹簧又会回到原点, 重复几次后,弹跳的距离重新为零。总之,在经过一段不稳定的时间过渡后, “长耳船长”他们还是会回到相对稳定的“现在”来的。   夏教授跟我概要讨论了以上这些重点,然后就继续讲述“长耳船长”的故事。   后来的事情就一点点朝悲剧方向发展了。   “长耳船长”他们三人昏头昏脑的,很快做完了“观看旧电影”的游梦,在 他们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的情况下,“悄悄”返回到了“现在”的实况实景。经过 这一番折腾,三个人均长叹一口气,仿佛都“清醒”了一些,但又仿佛都依然醉 酒似的,神情倦怠,走在船上各处时脚下摇摇晃晃像在荡秋千──引力的阻挡作 用不似实体的阻挡那么“实在”,而且还会有“波动”,总有些“虚幻”的感觉。   “梦”未醒。   他们又一次转悠到了货船的底舱,这次底舱却空空的、静悄悄的,像刚刚退 了潮的沙滩,没有一个人,那些抢修沉船的船员们都消失不见了。他们再来到顶 层甲板,朝海面看去,这次看到了他们的“战斗号”就抛锚在离货船不远的地方。 三人正在纳闷,对于这些颠颠倒倒的现象说不出个所以然,忽有一只海鸟从海面 疾速飞过货船的倾斜桅杆之间,一头撞向“飞鱼”,没等“飞鱼”反应过来,它 却箭一样毫无停顿地“穿过”了“飞鱼”的身体,飞向货船另一侧的海面不见了, 好像他的身体是透明无质的东西,“飞鱼”被吓呆了──不过,想想他们在船上 四处常常可以毫无困难地“穿堂过室”,觉得反过来海鸟穿过自己身体的事似乎 也可以同样理解。无论如何,受了巨大的惊吓,三人的共同想法是,得想方设法 尽快回到自己的“战斗号”,尽快驶离这艘破船怪船的不祥范围。   但是,当“干货”摇晃着下攀到那截他们之前登船使用过的不大牢靠的藤绳 梯时,却没法站到那上面去,脚总是穿透过细藤,踏在虚空里──藤绳梯上的引 力太弱了,没有足够的阻挡作用,承受不住人体重量,“干货”根本下不了船, 情况由此甚至变得更“虚幻”了。   “长耳船长”再次不耐烦掏出怀表看了看,它仍然停着。他于是知道,虽然 他们从“过去”回来了,看到了“现况”,可是,他们还没有摆脱“时间陷阱”, 只不过从一个虚假的“时间”换到了另一个同样虚假的“时间”,尽管现在的这 个虚假的时间和他们掉入陷阱以前的时间是“等同”(同步)的,都属于“现 在”,因此他们可以看见停泊在附近的“战斗号”。然而,海鸟穿透“飞鱼”身 体的事实严酷地提醒了他,以他们现在所处的奇妙境地而言,所谓“近在咫尺, 远在天涯”,他们是肯定无法得到他们的“战斗号”帆船的。   “长耳船长”又一次陷入了沉思。他以前从另外的老船员那儿听到过有关 “时间陷阱”的种种传说,航海的人把掉入“时间陷阱”叫做“掉入海底的另一 面”,你在那“另一面”能看到很多过去的事、过去的人,甚至看到死去了的亲 人,但你不能和他们说话交流,好像隔着一层玻璃罩,又好像他们是活生生的, 而你却是死了──就像他们之前看那激动人心的“船难电影”时的情况一样。其 实,关于生死,传说中的说法正好相反,说是人一旦掉入了“海底的另一面”, 如果你出不来,不能再次回到“海上的这一面”,那你就永远死不了。代价是, 你永远在那儿游荡迷离,你可以看到、听到、接触到很多“这一面”以前的和当 前的人事和情景,但是,“这一面”的别人却始终看不到、听不到、接触不到你, 和你隔着一重天地,你成了永生的鬼魂,除非你能从“另一面”超脱回返。   “人在‘K-界’里真的死不了,变成永生的鬼魂?”我禁不住打断夏教授的 叙述,问道。因为以往完全没有“执法”的经验,我这方面的知识很空洞。   我尽量使自己问话的语气不那么咄咄逼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道格拉斯教授的笔记提纲里并没有详细提到这方面的情形, 不知道是由于英国人这方面没有兴趣,还是“K-界”在物理学和生物学上都存在 许多无法准确描述的谜,使得这位教授想要陈述清楚有点困难,不如干脆保持模 糊?   “据说,在‘K-界’里,由于某种我们还不深入了解的机制和规律,意外掉 进去的生物体的所有新陈代谢活动会‘自动’停顿。仅仅是停顿,生物体并没有 死亡,生命还活着,还有意识。有点像是处于深度冷冻的状态。死亡不同冷冻打 交道。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活人在‘K-界’里是永生的。如果一旦你重新回 到了‘L-世界’,就‘解冻’了,生命活动会再次启动,你会再次面对真正的死 亡。当然啦,你的躯体的生物活动若在‘K-界’里停顿得太久,深冻得太久,可 能会对你的肌体的生理和心理造成一些不利的影响。”夏教授边回答我的问题, 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玉露”,喝下,并装模作样咂了咂嘴。   我们的谈话中也有什么东西暂时“停顿”、“冻结”在我们之间。   一个本地的新加坡人和一个外来的中国人,虽然同属华人,可是地缘相隔和 人种亲近之间的反差产生了一种领会体悟上的拉扯感,使得彼此在知性上很难细 致区分“怀疑”和“反对”这样的概念。   “照你说的,在‘K-界’里,生命的‘表象活动’停顿了,可是,人依然还 能够存有意识?又可以自由活动?就像‘长耳船长’他们三个,从船头下到底舱, 从底舱再到船上各处,四处流窜?”我还是不大明白,我甚至觉得夏教授可能受 了道格拉斯那本笔记文笔叙述风格的影响──那里面的很多内容有时表达得比较 隐晦,有时又表达得过于散漫。   我不由自主会猜测,那个道格拉斯可能是个神学教授,物理学用来伪装。   “需要指出,‘K-界’是个‘光怪陆离’的、‘抽象’的世界──它本身在 通常情况下只有一些‘万有性质’的物理量的存在:力、能、光等等,不存在 ‘实在的’物体。所以,若有‘外来的侵入体(客体)’掉入其间,某种程度上, 客体也会服从那个世界的规律,随之变得‘抽象’起来……如果你有兴趣,可以 沿这个方向作些深入的探讨和研究。”夏教授有些紧张地盯着我说话的嘴巴看, 好像怕我也会学他的样咂嘴,却咂得走样,甚于怕我会提出进一步的走样的疑义。   我没再说什么,更没有咂嘴。关键是,我也没有紧张。   夏教授把故事讲了下去。   “长耳船长”他们三个继续徒劳地在货船上到处转悠,没有饥渴或疲劳的感 觉,真像三个鬼魂。就那样,一天一夜过去了。   那个叫“飞鱼”的,是“长耳船长”的亲弟弟。又一个大白天,正当他们三 个人在“K-界”里走投无路,又一次回到船头的甲板时,“飞鱼”突然冲向前, 对“长耳船长”说:“船长,不,哥哥,船长,唉不,哥哥,我以前听人说过, 如果像我们现在这样,是掉入了一个无底洞,就永远死不了,是吗?”他的眼中 闪着一种异样渴望的红光。“长耳船长”不明白他弟弟此刻要说什么,但从他弟 弟的语无伦次的问话中觉察出挑衅的意味。平时他弟弟总是尊称他船长,“哥哥” 这称呼他弟弟自从跟从他纵横海上以后,已经有十多年没叫过了,现在猛一听见, 还前后叫了两声,就有一种悲切的味道。“长耳船长”沉吟着没吱声。“……既 然死不了,那么,那么我们他妈的干吗非要‘回去’呢?”气急败坏的“飞鱼” 又继续问道。“长耳船长”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干货”,“干货” 始终沉默不语又灰心丧气的,很像一截生锈的铁锚。“长耳船长”把眼光从无用 无奈的“干货”身上收回来,突然龇牙咧嘴盯着“飞鱼”,猛一声吼道:“是的, 他妈的,在这儿你是死不了,但是,你被困住了,我们被困住了,知道吗?困住 了!除了在这艘破船上四处转悠上下兜圈,你其它什么吊事也干不了!你他妈的 甘心吗?”   “飞鱼”打断了“长耳船长”的训斥:“不,哥哥,听好了,弟弟我不想再 跟着你在这破船上瞎转悠了。我这辈子跟你转悠得够了!我跟着你干了十多年, 在海上转悠了十多年,他妈的,我什么也没得到!上次有一回,我看中了一个我 们打赢别人而抢过来的女人,那次打仗我还受了伤,伤得不轻,可打完仗你就把 那个女人给霸占了,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她,你就偏霸占了她。那次我受了伤,我 本想伤好了就跟那女人一起上岸去,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的。哪知道你再次让我 受了伤,好不了的伤!亲弟兄,背后捅刀子,那是再也好不了的伤啊。不说了, 不说了!说了都是多余的。哥哥,今天,弟弟‘飞鱼’,我,就在这儿跟你告别 了!”说完,没等“长耳船长”出手拦他,也没有和旁边的“干货”打声招呼, “飞鱼”真的飞越似的从船头一个纵身,跳入了白浪涛天的大海,几个沉浮就不 见了。这下“飞鱼”名副其实了。   “他死了,还是仍然死不了?”我绷紧了神经,脱口问道。   “他那是在‘K-界’里上演一出英雄戏,死不了。他受不了身心的压力,发 了疯,随波逐流去了。不过,那是在虚无缥缈的‘引力波’和‘引力流’之间随 波逐流。很像在无边无际的用‘透明薄膜’铺就的人造泡沫沙漠里无止境地流浪, 可能跟掉落到‘L-世界’的海水里也没什么两样。一直死不了,不死不活。随着 ‘L-世界’里海洋的波浪起伏所造成的引力角度的不断变化,在某些时刻,如果 他的体重恰巧能够克服‘K-界’里波浪上的引力阻挡的话,他就可以像一条鱼, 横穿竖贯,载沉载浮,在海底漂泊观赏,既不用担心被鲨鱼等吃掉,因为‘L-世 界’里的鱼类根本看不见他,更碰触不到他,也不用担心被海水溺毙,海水与他 隔着一重世界。他是快乐逍遥在海底两界的鬼魂。海底两万里,无数万里,大海 大洋里可能有许多这样的冤魂。……”夏教授说着,缓缓动手给我倒了第二杯 “玉露”,这次没有吩咐我一饮而尽,但我还是一口气把茶喝完了。这茶有一种 非常淡雅的回味余香。我坚持没有去有样学样咂嘴,我不能被一口茶给灌呛溺毙 了。   故事有了意外的转折点,后面就不断地有意外发生了。   面对自己的弟弟就这样当面当场断然决然地离他而去,“长耳船长”悲痛欲 绝。人在“K-界”尚未完全丧失亲情之感。   他强制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让心绪重新回到竭力思虑怎样脱离目前险境的轨 道,他可不能放弃,他要做回人雄,他不要做永久的鬼魂。他朝身旁呆若木鸡的 “干货”苦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船头甲板。虽然“长耳船长”没有出声示意, “干货”仍然萎缩身子紧跟着他。   “干货”是个哑巴,危难中的忠勇之徒。半年前那次跟其它海匪的空前激战 几乎把“长耳船长”的老本全部打光了。原先他们是一支相当强大的武装力量, 拥有一艘双桅船、四艘单桅船,近百人的队伍,枪支弹药也很充足。他妈的,对 方就仗着有三挺机枪,那一仗下来,叫他们死伤了几十人,另外三五十人乘机逃 散了,其中不乏早就和“长耳船长”有异心要分伙的,结果,只有自己的弟弟 “飞鱼”和这个贴身跟班“干货”,加上一艘单桅船“战斗号”还留在他身边, 简直就是势单力薄。如今,他们意外掉入了这倒霉透顶又难解难分的“时间陷 阱”,连他弟弟都说一不二离弃他而去,到了这地步,要不是还有个“干货”跟 着,他“长耳船长”就是十足的孤家寡人了。但是,也就是最后这一点闯了祸─ ─是“干货”硬是让他做不成形式上完美的孤家寡人,反而使他开始恨这个唯一 的跟班了。   他这徒有虚名的“长耳船长”自己也不知道要怎样发泄心头那陡然冒起来的 刻骨仇恨。   他们两个很快又在船上耗过了一天两夜。人在“K-界”里待得愈久,愈加不 觉得累,愈加毫无睡意,甚至心烦的感觉都愈加没有了,愈加像具干瘪的游魂。 但是,在干瘪的内心深处的什么地方,仍然有一小块冰冷铁硬的恐惧还储存在那 里,想要摆脱陷阱的欲望还时不时像泡沫冒泛上心头。   就这样,自他们登上这艘奇怪的货船起,已经三天三夜过去了。   第四天白天和夜晚,“长耳船长”和“干货”就像两个呆子空坐在船头的船 帮上,除了在白昼遥望“L-世界”的海天风光,就是夜晚对着满天星斗和空白月 亮发呆──他们的“战斗号”就像飘荡在他们脚下的玩具,时隐时现。第五天白 天,他们看到一条巨大的鲸鱼在离货船半海里的地方跃出海面,鲸鱼的肚皮发出 一种粉红色的亮光,伴随着它的头腔内响起委婉凄凉的叫唤,使他们顿时很想痛 哭一场,但在“K-界”里又欲哭无泪。第六天夜晚,一大群迁涉途中经过此地的 飞鸟像一片厚重的黑幕,把月亮整整遮住有一支烟之久,令人产生一种沉沦和灭 亡的幻觉。第七天没事发生,两人无话。   第八天夜晚,“L-世界”里的月亮奇大奇亮无比,好像离他们头顶也奇近无 比,可能是月亮巨大引力的传递作用在作怪,两个人盘腿坐着的身体居然被从船 帮上平平托了起来,最高时离开船帮大约有十几厘米。这种魔术般腾空而起的奇 特经验令哑巴“干货”突然兴奋极了,他手舞足蹈地向“长耳船长”打起了哑语, 嘴巴里还呜呜地叫个不停。“长耳船长”无名火一下子上来了,因为“干货”这 蠢蛋向他打的哑语是:“你弟弟走了。走了。要是你弟弟在就好了!”见“长耳 船长”板着脸没理他,“干货”又再打哑语:“嘿,你弟弟走了。你弟弟一定会 回来的。”“住嘴!你者蠢货!你他妈的少废话!”“长耳船长”对着“干货” 大吼了一声,“干货”朝他咧嘴笑了笑,不出声了。   接着发生了月全食,那奇大奇亮奇圆奇近的月亮一点一点被一个更大更黑更 远更深的天体口腔吞没,吞没。宇宙在大规模压缩,月亮眼看要整个被吞掉了, 天海之间即将一片漆黑──“干货”惊吓地指着船帮外的海,嘴里又呜呜呜呜的。 “长耳船长”顺着“干货”指点的方向看去,借着残余的月光勉强看明白了:刚 刚还在那儿的“战斗号”悠忽不见了!这就说明,时间倒退又一次来临了。他们 未及细想,天地好像猛烈旋转了起来,“干货”嘴里的呜呜声仿佛被什么额外的 力量迅即吞没了,“L-世界”的浪涛声也消失了,两界寂静空洞得跟世界末日似 的──可是天地海洋分明就在他们的内耳道里继续飞速地旋转。他们像被激醒的 两具僵尸,受到极度惊吓,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等到那阵旋转嘎然停止,他们睁开眼睛,月全食结束了,却见天海茫茫之间, 竟然是光华空白一览无余的艳阳天!仿佛刚刚发生的不是月全食而是日全食。   说穿了,这发生的一切一点也不必大惊小怪──自“战斗号”从他们眼皮底 下悠忽消失的时候起(它又转移去“将来”了),由于天体的剧烈运转和变化导 致了“K-界”骤然出现了时空的不稳定现象,他们作为陷入其中的“客体包”, 又一次被迫经历了“K-界”里的时光倒退之旅,期间,“长耳船长”还恍惚中在 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里瞥见他们三人八天前小心紧张登船的那一幕。闪回闪回, 好了,“节点”又一次到了,现在他们“急停”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大白天──但 “长耳船长”却心中无数难以判断,这是“过去日子”里的哪一个“停靠站”, 哪一天?哪个时段?不知道他们这一次到底倒退回去了多少个日子?   “长耳船长”只是惶恐地明白,他们又一次被带回到了“过去”,虽然他不 能确定他们退回到了“过去”的哪一天,但他可以肯定这一天至少不会早于货船 触礁开始沉没的日子,要不然船在大海上航行,他们就不可能待在“固定的”船 上(实际上是那个所谓的“背景协同限制”在起作用)。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想 下到底部的压水舱去探看,以确定是否那儿又在放映“船难电影”,还是平静如 常?这次他招呼了还在一旁发愣发抖的“干货”,两人从船帮上摇摆站起,朝底 舱寻去。   压水舱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海浪隔着潮湿的木板舱壁在船外激烈翻腾的声 音。唔,“长耳船长”想,那么说来,船难已经发生一段日子了,船员不再奋力 “抢救”什么了,船员已经弃船离开了。而他们两个暂且身陷在船触礁沉没与他 们从藤绳梯登船之间的某个不确定的时日(因为他刚刚在倒退途中瞥见过他们三 人在登船)。   无所谓啦,随它去吧。他们两个又重新变回神情呆滞的木偶,漫无目标地朝 货船的上部游荡而去。在上部的甲板上,他们至少还能守着自己,再看海看天, 看鸟看鱼──像等待班车一样,等待“时间旅程”急刹车靠站,再把他们从这儿 中转站的“过去”运回到出发的“现在”。其实是等待奇迹出现。   就在晃荡乱窜回船首的路上,心情麻木的“长耳船长”和“干货”都分神大 意了,没留心看脚下的情况,结果从顶层甲板的一处毁坏了的缺口(那里引力的 阻挡作用凭空消失了)翻着跟斗先后跌落到了货船中层的台阶上,由于跌落的高 度差有好几米,引力产生的阻挡之力相当强劲(阻力强度和高度差成正比,这和 在“L-世界”类似),两人因此都跌得不轻,没有马上爬起身来。   两人跌落的位置不同,相距不远。“长耳船长”卡在一根腐朽的木梁和乱七 八糟的东西之间,那儿引力纠缠,使他暂时难以动弹。“干货”则跌在台阶正中 的一块凸角上(那儿引力的阻挡之力特别尖锐),受了重伤,“冰冻”的躯体内 部有什么地方折断了,很疼(在“K-界”里,人还是会产生外伤型的疼痛的感觉, 只是不会内出血,也不会昏迷)。“干货”躺在那里叫喊呻吟,向“长耳船长” 做了个有点夸张的求救手势。他们俩在货船上的“K-界”里困得太久了,此刻遭 遇突起的变故,“干货”就像个孩子,太软弱太痛苦了,希望“长耳船长”能过 来扶他一把、抱他一下,乃至说几句亲切的安慰话语。不料自顾不暇的“长耳船 长”看了“干货”做出的那个颓唐的样子,肚子里忍耐了好几天的怨气猛然大爆 发,高调刺耳地奸笑了一声,身体卡在原地不能动弹,右手却从随身的刀鞘里拔 出一把飞刀,刷的一下就朝“干货”用力甩去。那把飞刀有四寸长,把子是银的, 把柄上雕了一个凶恶的虎头。虎头飞刀在神奇莫测的“K-界”里飞行了大约三四 米的距离,以一个漂亮的弧形角度准确插入了“干货”额头的眉心中间──“长 耳船长”的飞刀技早已是百发百中的了。此刻他心头有一种“这才是必然的结局” 的感觉,在这虚妄的“时间陷阱”中,他有必要早晚找到机会,清除一个见证了 他和他弟弟公开决裂的“第三者”。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同时又宁愿这一刀深 深地扎在他自己的畸形长耳上。   “干货”中刀后凄惨地大吼了一声。在“K-界”,他的肉体要害即使中了那 枚“致命的”飞刀,他理所当然也死不了。但他和“长耳船长”一样,也是忍耐 又忍耐,迫不及待地打算要回到“L-世界”去的。如今他中了这丧心病狂的一刀, 虽然“致命的”伤势被暂且“冻结”了,但他凭本能知道,只要他一回到“L-世 界”,他就会立刻伤发倒地死去。他悲愤地想,他妈的,这“长耳船长”真的发 疯了,他弟弟背叛他跑了,我死心塌地跟着他,他却拿我的性命寻开心!一气之 下,老实人也发作反水了,他决定以牙还牙,便忍住剧痛,从腰间的皮套里拔出 一把手枪,那时候他们还没拥有连发手枪,使用的还是那种每次只能发射一发子 弹的火药枪,他举枪正要朝“长耳船长”开火射击,此时大概是“L-世界”中风 浪鼓动的关系,半沉之船恰好在搁浅处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滑坡震荡,将卡住“长 耳船长”的那根木梁震得松动了,扰乱了“K-界”的引力分配,“长耳船长”从 中层的台阶又往下滚落跌去,跌穿了一块斜跷的船板,跌到了下面船舱的底层。   也许是那把飞刀给他增加的新的痛楚引起的,“干货”错觉在这梦幻一样的 世界里,自己的身体居然在流汗。他想象并虚幻体验着那种流汗甚至流血的感觉, 稳定身姿,睁大眼睛,用单发火药手枪跟踪寻找到跌落到更下面的“长耳船长”, 并一举瞄准了后者的眉心。   千钧一发。   我也在流汗。我掏出手帕擦了擦脸面上的汗水。   “你有否品出这茶的茶味?”夏教授把故事说到这儿,觉得需要暂时休息一 下,便把话头打住,随后问了我一个随兴的问题。   “我觉得这茶的香和味都挺淡的,但又很有回味的余地。”我老实说道。   “‘玉露’采摘之前的几个星期,茶农就不让茶树承受太阳的光照了。据说 这样,产出的茶就完全没有了‘火气’,清淡,有余味。伺弄茶叶毕竟不是制造 火药,对吗?另外,按照日本人喝茶的规矩,喝光了一杯茶,如若觉得味道的确 一流,就应该咂咂嘴,甚至大声的咂嘴,表示赞赏。”   “我觉得日本人,他们和他们的茶好像都是生存在‘K-界’里的。”我取笑 说。   夏教授浅浅一笑。不,我现在想起,也许是我看错了,他当时根本没笑,仍 然是严肃地咂嘴,而且是大声的。   这世界上有没有“千钧一发”的茶?我指的是某种绝对的好茶。   3. “空间”的悲剧   接下去,故事来到了真正精彩的地方。   那“长耳船长”几个跟斗跌穿跌落的底层,碰巧是船上的一间最为坚固的 “密室”,原先封盖锁闭,收藏着火药桶。“长耳船长”跌落稍停后环顾,周围 约有七八个被油蜡、火漆和铜箍密封得很好的火药桶,整齐紧靠地摆放在那里。 奇怪的是,“长耳船长”看到,其中的一个火药桶盖子居然敞开着,封印还蛮新 的,好像是被什么人撬开不久,而且那个火药桶恰巧从排列整齐的桶列中被震动 得移动出来几厘米,像个居心叵测的公开提示。   他心中不知为何,起了一个冷战。   拿枪瞄准“长耳船长”的“干货”又犹豫起来,平举胳膊,转眼从底舱上面 的中层台阶处往下面望去,居高临下,一眼发现了那个敞开的桶内的黑色火药。 由于那些桶原先被密封得非常好,所以历经了许久的岁月,包括搁浅后的几年几 十年,桶里的火药居然看上去还是干燥的、新鲜的(要不就是“干货”有些眼花 了)。“干货”皱眉看了看跌在那儿还未爬起身子稳住身形的“长耳船长”,伸 长脖颈想了想,便掉转本来瞄准着“长耳船长”眉心的枪口,毫不犹豫地朝那个 敞开的火药桶砰的开了一枪,射出了枪里那颗唯一的子弹。   慢镜头,“让子弹飞一会儿”。   “干货”射出的那颗子弹由上而下贯穿了敞开的火药桶。   让我们厘清一下现场的情形,指的是“物理情形”,那很可能是“干货”根 本弄不明白的:那颗子弹垂直飞行在“K-界”中,火药则是装在“L-世界”的桶 内,表面上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但是,飞行在“K-界”中的子弹穿过火药桶内的 火药时,理所当然会遭遇到“K-界”里的引力阻挡,那阻挡还别说,蛮强劲的, 来自压紧压实了的火药那些竞相传递阻力的微小间隙,就像一艘飞船进入密实的 大气层,在“K-界”摩擦产生了高温的热量和火花,热量、火花等都属于能量, 能量和引力一样,是“万有的”,可以在两界通行和传播的(请查看附录,“K- 界”里有独自成立的“引力方程”和“能量方程”),热量和火花转了个“曲线 救国”的转折途径,再由“K-界”横向传导到“L-世界”,就会点燃“L-世界” 桶里的火药,就会产生“L-世界”里的爆炸。   “干货”当然不会懂得上述转弯抹角的艰深道理,但他凭直觉,感到不管怎 样,射击火药桶对“长耳船长”也许更有威胁,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更能可靠地 为自己报仇雪恨,因为“长耳船长”一骨碌跌到了底层船舱,距离远了,加上自 己眉眼间有一把插着的飞刀,形成干扰,“干货”没有把握能够用仅有的一颗子 弹瞄准并打中那个杀人犯的眉心部位。   再说“长耳船长”跌到底层,刚摇摇晃晃爬起身,那颗子弹便擦肩而过,垂 直击中了离他身旁不远处的桶中的火药,只见火光刷的一闪,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阵猛烈的爆炸袭来,昏天暗地,好像一阵飓风刮过,他在这飓风的中心居然屹 立不倒,非但屹立不倒,还安然无恙,而且,天呐,他的长耳的耳膜中还听到了 某种“天外之音”。爆炸过去,他猛的摇摇脑袋,睁开眼睛,赶紧伸手掏出那只 德国造怀表──表的指针又走动了,他刚刚听到的“天外之音”就是这块表重新 走动的滴答声!哈哈,哈哈,他立时悟到,他妈的因祸得福,“干货”报复他而 朝火药桶打的那一枪所引发的那阵近身的爆炸,非但没当即炸死他,却像先前他 们登船时那个劈中他们但是没有劈死他们的雷电一样,反而给了他奇异的机缘, 把他炸出了“时间陷阱”!他从“海底的另一面”逃脱回来了!   嘿嘿,哈哈,我长耳命不该死,逃脱回来啦!   万岁!万万岁!   嘿嘿,哈哈,至于那个倒霉的傻瓜“干货”,“长耳船长”思忖,但愿刚才 那场爆炸离得他远,没有给他机缘和条件,并未能够随自己一起逃逸回来,这么 样的话,那具僵尸就永远留在那“时间陷阱”的是非之地里不得超脱了。“长耳 船长”这么想着,赶忙定睛扫视了一下四周,果然,现时的底舱和中层各处都不 见“干货”的人影,离他不远,几个火药桶静静地并排而列,其中一个敞开着盖 子的就立在离他很近的身旁。他喘了口气,可能是他才“回返”过来,体内的气 流运转得还不太顺当。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赶忙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的 皮带──这“长耳船长”长年历险,平时闯荡四海习惯随身携带一个铜质军用大 扁水壶,他深切认识到淡水是在海上长途航行的必备根本。刚才在“时间陷阱” 里由高处跌入底舱时,那结实牢靠的军用大扁水壶还带在他身上,里面还有大半 壶淡水,这是原来在“战斗号”上添加的量,自从上了这艘船,在几天几夜恍恍 惚惚间穿行跳跃歇息冥想时,他竟从无口干舌燥的感觉,从没喝过一口水,水壶 里水的储备没有一分减少。这时,他回转来“现实世界”后产生的不对劲的想法 使他本能地想取下铜水壶,将壶里的水倒入那近在身旁而盖子敞开的桶里的火药 堆里,那样火药淋湿了,任何火星都不能再蔓延而引起新的爆炸。他以快捷的身 手在四分之一秒内拔开了水壶的盖子,正准备在四分之二秒时倾倒那宝贵的淡水, 忽然在四分之三秒时停住了动作,仰天大笑起来。   他笑自己愚蠢透顶。试想,“此一时彼一时”也,他已经从那该死的“时间 陷阱”里逃出来了。爆炸明明已经发生过了,那是在“另一个时间”里发生的, 使得他回到了眼下所处的“现时”当口,哪里还会有再一次的爆炸!这是简单的 常识嘛,同样一件事情决不可能发生两次!   当务之急是,他要赶快离开底舱,赶快离开这艘诡异的货船,驾着沉船旁停 着的他们自己的“战斗号”逃生去(此时他坚决认为,他会看到他们的“战斗号” 就停漂在邻近的海上,他也是可以实足实地取得它的)。淡水决不能浪费,逃离 这儿的这个倒霉场所后,驾驶“战斗号”还有很长的海路要走,“战斗号”上储 存的淡水不多了,淡水要留着维持生命呢。   他之所以停止倒水的动作,还有另外一个“临时碰到的”理由:他突然发现 那个敞开的火药桶旁边的地上搁着一把匕首,这把匕首的银柄上雕着一个龙头, “龙头”和“虎头”原先是一对同时打造好的短刀,“虎头”飞刀由“长耳船长” 所有,如今插在了“干货”那倒霉蛋的额头上,“龙头”匕首比“虎头”稍长, 总体五寸左右,归他弟弟“飞鱼”所有。问题是,这“龙头”匕首怎么会遗留在 这儿?看来它是被用做撬开火药捅的工具,那个敞开的火药桶就是他弟弟干的好 事?他弟弟从登船起到跳船前和他没有分开过,不可能单独来过这“密舱”。那 么,难道,“飞鱼”跳船后有了“奇遇”,已经早于他也从“时间陷阱”逃脱回 来了,并从海里游回来重新登船,上来这儿发现了秘密,干过撬窃的勾当?“长 耳船长”想不清楚,他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强烈蛮横地撕扯着他。他没有拾起“龙 头”飞刀,但他决定在下船去“战斗号”之前,得赶快在这“L-世界”的货船上 再机警地搜一搜,寻一寻,说不定,……   “长耳船长”边想边抬脚攀上舱里的一截木头准备往上爬,他似乎忘记了之 前他一开始发现自己被困在“时间陷阱”时为何害怕, 忘记了他上船前凭观察货 船的外观而估计过,货船在沉船后又曾发生过其它的意外灾难,那可是一场确确 实实发生在“L-世界”里的灾难。他忽视了他感到“不对劲”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如果爆炸确实发生过了,火药桶早就被炸飞,底舱也应该面目全非,哪里还 会一切照旧!……他正往那截木头上攀爬了大半步,忽而听到脚下的火药桶那里 传来一记极轻微的卡察声,同他之前在“另一面”所听到的“干货”的那颗子弹 击中火药而引起星点火花时的那一声轻响极为相似,他脑子里嗡的一响,急忙抓 紧木头,低首往下看去──他再也没有看到什么了(甚至他的长耳都再没听到什 么了),除了一簇熊熊升起、迅即吞噬了他的无比巨大的火球。   “长耳船长”的故事似乎讲完了。夏教授歇下来,沉默不语了好一会儿。   “‘时间陷阱’的某些重要特点被‘长耳船长’不幸地忽略了,或者是被他 那样聪明而大胆的头脑过度简化了。”这次夏教授没有斯文地喝茶,而是抓起桌 子上的另一个粗笨的陶罐,倒了一大杯清水,仰头咕咚咕咚一气喝干了,仿佛是 以痛饮白水的方式为“长耳船长”最终命丧货船而惋惜。如果要在我们这颗星球 上首选一样不会被“简化”的东西,那肯定是水了。   夏教授沉痛地向我解释,“长耳船长”没有彻底想通或理解(一个海盗的知 识水平有限,当然而然),“时间陷阱”事实上也同时是“空间陷阱”。任何一 次事件的确只可能发生一次,但是,你却不能得出结论,肯定任何事件只是“一 次性”的事件,尤其对于爆炸这样的事件,你的假设要非常非常小心。   说起来,虽然“L-世界”和“K-界”的空间是重叠的,然而,它们毕竟是两 个空间,那么,在“共同的重叠空间”内发生的总的事件(相当于是“重叠的” 事件)也因而可以也有可能“分拆”成两个事件。   坏运和好运一样,躲也躲不掉。真实情况是,爆炸事件的确发生了两次。第 一次爆炸发生在“K-界”里,给了“长耳船长”再次克服“能量门槛”的意外能 量(也可称作“负能量”),将他炸回到了“L-世界”。但是,虽然“K-界”里 的爆炸对“L-世界”的一切存在,包括火药桶,暂时(只是暂时!)没有产生直 接影响,不等于不会产生间接后果。所谓的“间接后果”,那第二次在“L-世界” 里发生的爆炸,要比在“K-界”发生的第一次爆炸慢了那么几秒钟,它无情地炸 死了“长耳船长”,也造成了搁浅的三桅船的更具毁灭性的整体破坏。   两件事发生的“个别路径”是这样的:第一次爆炸将“长耳船长”从“K-界” 炸回到“L-世界”的同时,爆炸产生的巨大能量也由“K-界”向着“L-世界”传 输,这是两者之间,既被炸“返回”的“长耳船长”和爆炸本身,展开的一场短 时间的激烈奔跑竞赛──之所以是他领先到达“L-世界”,也之所以存在那个几 秒钟光景的“魔鬼时间差”,原因有两个,一是,能量在两界之间的传输,首先 需要遵循“K-界”里的“能量方程”的计算所得出的时间,那结果比人的身心迅 即“返回”的时间要拖拉一些;二是,“L-世界”火药桶内的火药再怎么密封得 好,经过了几年几十年,总有些潮湿变质了,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预热”。   这两次爆炸没有完美无缺地重叠在一起发生,不但在空间上错开了,更是在 时间上错开了恶作剧般的几秒钟。   “长耳船长”若是回到“L-世界”的一刹那,遵从心智的直觉作出正确的决 定和反应,在那实际上说不清是魔鬼还是上帝开恩提供给他的领先的一两秒钟里, 当机立断牺牲水壶里那宝贵的大半壶淡水,那就很有可能成功扼制了第二次的爆 炸,拯救自己那比淡水远为宝贵的生命。   博尔赫斯写道过,“只要一次‘重复’就足以显示,时间是一种欺骗。”对 极了。   夏教授又提醒我:“另外,还有一个‘时间错位’──在‘长耳船长’同 ‘干货’发生突然的冲突和火并之前,记得吗,他们从一个发生了月全食的夜晚 开始,乘了一次‘特快列车’,经历了激烈的时间倒退,偶然停留在了某个过去 的‘节点’,一个阳光明媚令人昏眩的大白天。就是说,要记住,正是那个‘大 白天’才是发生爆炸的时间点。所以,当‘长耳船长’被爆炸一举‘遣送’回返 到‘L-世界’时,那一霎那他所处的时间点,并不是他自以为是的他们三人登船 的那一天,而是肯定比他们登船的时间要早。实际上要是他没被炸死,他去寻找 他们的‘战斗号’的话,他会落空失望的,因为‘战斗号’肯定不在那儿……”   “你想要说明什么?”我勉强保持理智,然而坏脾气地问。此时此刻,在扰 乱执拗的迷思中,我方便地把夏教授,连同把“长耳船长”等“前人”都归类到 了某种非理智型的长辈群落。   夏教授不慌不忙地补充道:“我是说,很蹊跷的,‘长耳船长’攀登上船前 看出来,货船曾经遭受过另外的毁灭性的破坏,而他所看到的,不正是他从‘K- 界’逃脱回来后的那几秒钟内在‘L-世界’中发生的第二次爆炸所产生的毁不成 形满目疮痍的后果吗?!如上所述,那第二次把他炸死翘翘的爆炸发生的时间比 沉船晚,但比登船早──也就是说,他好像是于他死后,‘主观视觉上’看到了 他生前发生的那场炸死他的大爆炸所留下的‘客观证据’──有些拗口颠倒是吗? 我说‘好像’,意思就是,好像是这样的。好在他终究是死了──在这个故事里, 只要他死了,一了百了,一切就说得通了。”夏教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听了夏教授的解释,我头脑有点发热,不由得顽强辩驳道:“你的那些修饰 用词,什么‘主观’、‘客观’的,好玄妙哦──那么,一切都可能只是假象? 是不是任何活人一旦不幸掉入‘K-界’就只有两个选择,别无出路:要么留在那 里,做个活尸;要么获得机缘逃回到‘L-世界’,但是,不管有没有发生‘时间 倒退’,都得面临非得立刻死去不可的悲惨绝灭下场──这就是你所说的‘说得 通’的意思?”   然后我马上又加了一句:“如果是这样,那同人类的普遍处境很相似。”   “请注意,我们讨论的是物理学,不是哲学。”夏教授不开心地答道。他的 不开心是突如其来的。   我又不屈不挠地问道:“那么,那柄‘龙头’匕首又是怎么回事呢?它的 ‘结局’又是什么?”其实我知道,“虎头”和“龙头”都只是噱头。   “对不起,故事的作者(讲者)把这一细节忘了告诉我了,或者,当时听故 事的我忘记问他这事了──也许那个异族老者也没有答案。不过,这无关紧要。” 夏教授目光通透地看着我,表示抱歉。   我还想到了一个“技术操作”上的具体问题:“好,让我们只讨论物理学吧 ──归根到底,爆炸总要有它可以借助产生的物理介质,而且这种介质只能够使 用一次,爆炸完后就消耗掉了,对吗?我的问题是:在‘L-世界’里发生的炸死 了‘长耳船长’的第二次爆炸,它的物理介质无疑是那个敞开的火药桶里的那些 火药。那么接着而来的疑问是,什么是‘K-界’里发生的那第一次爆炸的物理介 质呢?它可不能凭空发生。”   “那颗子弹。”夏教授平静地答。   “‘干货’那把单发破枪射出的子弹?一颗早期制造的子弹在‘K-界’里的 爆炸有那么大的威力,把‘长耳船长’炸得横向穿越回到‘L-世界’?”我对这 个答案实在是将信将疑。   夏教授随即拿过纸和笔,边在纸上写下一些公式和符号边说:“亲爱的,你 要知道,那是在‘K-界’,物理学家把它称作‘真空压榨’,就是说它很像极限 超高压容器的内部。你可以根据道格拉斯教授的笔记里所列明的‘K-界’的物理 计算公式和方程,做个简单数值计算,将子弹的出膛速度和火药桶/火药的质量 密度等初始条件,代入‘K-界’的‘引力方程’,得出引力所产生的阻力有多大。 然后再将这计算出来的引力阻力和子弹的动能等,再加上一些边界条件的假设, 代入‘能量方程’,就可以得出爆炸产生的TNT当量──你自己去验算得到的结 果,就能回答你刚才的疑问。”   “老式的子弹,要计算或估计它的动能……”我起了个念头,嘀咕道。   “自然也要附加一些相关情况和数据,比如,这颗‘早期子弹’的弹头类型 (我相信,它是挫平型的)、金属材料(我相信,那是铅和铜的合金)以及口径 (我相信,是0.2到0.3英寸),等等。”   “你是武器方面的专家?”我旁敲侧击地问,因为他刚才附带说了很多句 “我相信”,那暴露了相当高的专业水准。   “我兼任新加坡国防部武器发展中心的顾问。”他坦白道。   “难道‘K-界’的研究课题还与武器开发有关?”   “告诉你,你不要吃惊:现在美国人使用的许多新一代武器,比如真正的 ‘隐形飞机’,就是大部分时间在‘K-界’里运作飞行的。”   我真的没有吃惊。   4. “时间”是个喜剧   “时间”肯定是个令人吃惊和不安的元素。   在我那次做访问研究和讲学的后期,夏教授还和我广泛探讨了其它的一些有 关“空间”和“时间”的特性及其有趣现象。   讨论中,他仍然喜欢使用“长耳船长”的故事情节来做说明的“样板”。   我理解,那就是悲剧故事的抗动摇性。或者说,每一个成功的理论的后面都 有一个悲剧。   首先,那个将“长耳船长”他们三人劈入“K-界”的雷电,它不但给了他们 的身心额外的能量,以克服“能量门槛”进入“K-界”,它其实还在两界的时空 交界处扯开了一个甚或几个“破洞”,不过那不是单独依靠一个闪电的力量可以 办到的。都说靠近赤道的地区多雷雨闪电,固定漂浮的搁浅沉船在几十年上百年 的岁月中想必多次遭到闪电击中,在那个地方的时空积聚了反常的超高能量,一 个新的闪电可能引发了某种巨大的连锁效应,从而短暂形成了那样的时空“破 洞”。“长耳船长”他们三个“客体包”顺着巨大“破洞”的漩涡隧道掉入“K- 界”,易如反掌。   其次,关于“时间陷阱”或者时空“破洞”,夏教授还提到过更玄的事。照 他的说法,“时间陷阱”或者时空“破洞”在理论上,对“客体包”的动向作用 有双向取舍的可能性,既是,人若从破洞掉入“K-界”,“时间系统”可以把你 带回“过去”,也能带到“将来”──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但是,根据物理学和生物学的分析推断,若是采纳“将来”的取向,人的身 心在那时会出现真正的分裂:其“灵魂”在“K-界”中去到了“将来”,而仍然 停留在“现时”的生物躯体再不是处于“急冻”状态,而是会在“K-界”里经历 死亡。或者可以说,人只有在现实世界(两界中的任何一界)中实现了死亡,才 能在一种“虚无状态”中到达“将来”,并且可能“常驻”在那儿,因此而永远 不存在“回返”的问题,否则就破坏了因果律。   不过,朝向“将来”的取向是一项更高阶的两界时空变换,所需的物理能量 是“倒退取向”的好多好多倍,可能是指数的指数正比关系,所以它几乎只能停 留在理论上,在实际上很难发生。据夏教授所知,地球上自然界的任何过程能够 产生的最高极限能量还不足以达到那等程度和规模。   否则,“K-界”会乱套的。   不过,说这种可能性“几乎”停留在理论上是因为,在人类历史上这样的事 情其实还是可能发生过。人类是超越“自然极限”的能手。   据有关机构秘密考证的结果透露,在当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广岛和长崎原 子弹爆炸的中心区域,分别有两批人奇怪地在时空中失踪了,估计他们就是被非 凡巨大的能量意外地送入了“时间破洞”,他们的躯体当场在“K-界”里死亡了 (注意,是在“K-界”里死亡,而不是在“L-世界”里死亡,所以说是失踪了), 而他们的“灵魂”(超感觉系统)则一举到达了“将来”的某个随机的阶段 (“能量节点”)。将来的人们应该“看不见听不到”他们(到今天为止,我们 没有实证地看到任何这样的从过去飘荡来的“幽灵”在现实世界中浮现出来), 他们只是一批将来的人们日常所演出的“生活电影”的幕后忠实观众。他们是一 群无感的“预言者”,透明“悬浮”在将来的时空里(对我们来说是“当代的” 时空),像是空气中PM值0.1以下的尘粒,一种“寄存”的生命形态,同我们一 起,同全人类一起,直等到“末日”来临。   对于生命和灵魂来说,那样的穿越到“未来”,可能是最可怕的一种存在形 式了!   悲剧是欢快的。喜剧是可怕的。   5. 灵魂默契   我在新加坡的访问讲学临近尾声了。   我再次去夏教授的私人图书馆,向他依依告别。   夏教授把那本道格拉斯教授的笔记提纲结尾部分的手稿原件送给我作为临别 礼物,那部分严肃探讨了“灵魂解脱”的问题,而我恰恰觉得这部分的阐释很混 乱和武断。夏教授可能是故意这么做来调侃我。礼物做了精美素雅的包装,沉重 得像一片珍贵的史前石块。他要求我当场不要打开它,回去中国以后再仔细阅读 里面的内容。   他出其不意问了我一个私人性质的问题:“你知道你为何会不远千里来到这 儿?”在那告别的会见中,他没有给我倒任何茶或者清水。“不远千里”这个词 语没有被以任何形式清洗过。   我清了清喉咙说道:“我是读了1981年7月号《东亚物理学史评论》里边的 一则消息报道,说是新加坡的某个私人图书馆在年度整理时发现了一些饶有兴趣 的古典文献,牵涉到对牛顿古典物理学的一些‘革新的’、带“揭露”意味的理 论观点──看了那则消息,我就心头一动。我就想去新加坡。那时我手头正好也 有一些研究课题和新加坡国立大学理学院应用物理分院所从事的项目有关联,于 是我就写了信,附上我的履历,寄送给了你们这边的项目主任,很快他就回信对 我发出了正式邀请,我就过来了。”   “你说你看了那则消息,‘心头一动’,那是什么意思?”夏教授的脸上堆 集了气定神闲的微笑。   “嗯,心头一动,心头一动──我说不上来确切的意思,反正,……”我在 想,他究竟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那份礼物在桌子上显出庄严肃穆的晕彩,仿佛道格拉斯教授生命的某部分假 装成解脱了的“灵魂附体”蠢蠢欲动复活了。   或者是我俩在某种程度上结下了梁子?   “《东亚物理学史评论》是一本很冷僻的杂志,专业水平不高,一般人是不 大去理会它的,更不用说是仔细阅读它登载的零碎消息了,那不是一个像你那样 研究水准很前沿的专业人士即便是平日闲空时的所作所为──是我故意将那条消 息登载在那本冷僻杂志上,以筛选掉世界各地众多的‘非有心读者’。最终,你 出现了,你读到了它,那只有一种解释,那显示了某种‘天意’──你带着那样 的‘心头一动’的动机从上海来了新加坡。过后,我们在某个会议上不期而遇, 我邀请你参观我的私人图书馆,向你提供了那本笔记的影印件给你阅读,你读后 深感兴趣,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均符合‘天意’,顺理成章。”   也许是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过低,我的身体产生一股冷感。我相当沮丧地意识 到,我的事业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掉入了一个“破洞”,不过那不见得是一个别人 预设的阴谋。   “你能读到那则零碎消息,除了‘天意’,也证明你身上具有某种天赋的特 殊‘灵魂能量’,或是额外高企的‘灵魂能量’。有人(指的也许是我们这里本 地的华人、马来人或印度人)曾经告诉过我,像你这样的具备特殊‘灵魂能量’ 的人,是做‘法师’的人材。就是说,你若接受过完整的系统训练,就可以轻而 易举安然进出‘K-界’,这是成为合格的法师的先决条件。相信我,这种特殊的 ‘灵魂能量’是存在的。即便你不是法师──顺便冒昧地问一句,你是法师吗? 或者你的家族是法师世家吗?──但这种特殊‘灵魂能量’会在你整个人生生涯 中沉潜待命,时时刻刻‘自动开启’着,像在大海里捞针,从大量存在的信息网 络中搜寻到对你有意义的东西。”这是夏教授的总结,信不信由我。   夏教授是在试探我吗?我身上的冷感在扩散,要是有杯热茶该多么好,偏 偏……   “教授,你对我有没有其它什么的个人评价,或者劝告,可以开诚布公地告 诉我吗?”我冷冷地问了一个打算两不相欠的问题。   “哦,记得‘长耳船长’的故事结局吗?其实每一个周游在‘L-世界’和 ‘K-界’的人,身上都带有一个备用‘水壶’,里面有宝贵的水,可是,问题在 于,全看他是怎么使用那只‘水壶’里的水了。”   “教授,我们讨论的是物理学,不是哲学。”我马上反击。   我们俩对视屏息,终于都没能忍住,于是哈哈大笑。   6. “战斗号”   如下情景是我回到上海后做的一个梦,在梦里某个暂停“节点”所看到,醒 来后还记得,顺手记录的。再次提醒读者:做梦就是灵魂在睡眠状态下掉入了 “K-界”。   18世纪的某一天,一艘崭新的超过百吨的三桅货船从印度某港口出发,前往 非洲的好望角驶去,行经西印度洋。   船上装载着丝绸、矿石和火药(军火)。预定的航程已经过半,船期因为恶 劣的气候条件和捉摸不定的风向,无可避免地严重延误了,船长很着急,不时举 起单筒望远镜观看前方的海面,并催促船员协调操作、加速行驶。突然,一声巨 响从船底传来,船体一震,船速慢了下来,船甚至摇摇晃晃几乎要停止前进,它 好像碰到了海底的礁石群搁浅了。这里的航道是十分危险的,船行驶得太快,总 要出事。唉!   与此同时,了望塔上的船员慌慌张张地高声疾呼:“海盗!海盗!”船长顺 着船员指的方向,用单筒望远镜看去,一艘比他们的货船要“新式”的单桅帆船 正在大约距离他们二、三十海里处向他们追踪过来。船长在望远镜里进一步看到, 那艘小船上只有三名水手,两名隐隐约约在分别摆弄舵轮和帆绳,船帮靠近船头 一侧站立着第三个瘦高个子,那人也在用单筒望远镜向这边观望。再仔细看,那 瘦高个子的长相奇特,一边好像没有耳朵,一边的耳朵却很长,这奇特的长相令 人生畏。货船船长放下望远镜,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好像他在前世(或者 来世)曾经多次看到过这个有着单边奇异长耳的人,他们是老相识了,他知道乃 至领教过这个人的凶残本性。   货船船长立即大声吩咐武装船员做好战斗准备,同时加强防护“密舱”里的 大量火药。   过了一会儿,船长再次举起望远镜,把观察的焦点移向那艘单桅帆船的船头 一侧,此时,另外那两个家伙仍在忙碌,但那个单边长着奇长耳朵的瘦高个子像 折断的桅杆一样不见了,船长只看到了印在船首那污迹斑斑的船名。   FIGHT(战斗号)。 ※※※※※※※※※※※※※※※※※※※※※※※※※※※※※※※※※※※ 本期编辑:方舟子 本期校对:古平 审 稿:古平、太蔟、应帆、紫弦、自如、笨狸、程鹗、方舟子 技术支持:李晓峰、Yawl、李启明 联系人: 方舟子(smfang@yahoo.com) 投稿邮址:editors@xys.org,xinyusi@yahoo.com 发 行: 新语丝社(New Threads Chinese Cultural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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